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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丨“此心安处是吾乡”——佛子的“乡邦绘画”

吕应鑫 ·315 浏览 ·2020-09-11 14:23:44



《现代艺术》 文艺期刊网 2017-11-20



艺术家简介

 

吕应鑫  

LV YINGXIN



别名大吕,号佛子。

1951年生,四川眉山人。

首批巴蜀画派有影响力代表人物,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家书画院副院长,四川西蜀花鸟画院副院长,四川省美术家协会理事,四川中国画学会理事,四川省美协创作研究院研究员,四川省美协花鸟画专委会委员,眉山市文联副主席,眉山市美术家协会主席,眉山国画院院长。 

 

《赶集》50cmX55cm 1991年



文丨吕  琦

“睹乔木而思故家,考文献而爱旧邦”,1920年出版家张元济在《印行四部丛刊启》篇首曾作如是语。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国画 50cm×50cm 1991年


吾父吕应鑫,号佛子,1951年西蜀眉嘉生人,素以花鸟、山水见长,然今偶观其八、九十年代之罕有人物习作,讶异余外,由画卷而钩沉往事,亦颇为家乡之风土变迁而感怀流连……《赶集》中背篓牵娃、走乡串坝的少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里越过谷丘、拾穗归来的少年;《红了枝头》时,篱笆墙下拣果装筐的姑娘,自然万物的和谐欢歌恍恍惚惚将人拽入了时空隧道。今与昔叠印其间,往日画作仿佛历史的显影液,将光影斑驳的记忆明晰开来又递至眼底。一幅幅岷江峨眉、野禽残塘间的山乡琐记,它们既构造了父亲的个人画史,也谱写了新中国眉嘉图像乡志的些许段落。

 

《红了枝头》50cmX55cm 1991年


八十年代,正值新中国美术之“乡土绘画”风起,如果说,罗中立的《父亲》是其知青岁月的乡土纪事,那父亲的乡土纪事则沉淀了别样风情。同为知青一代,吾父之“乡”,却不同于《父亲》中客乡青年对当地老农的凝视,没有“城”对“乡”的关怀与涕零,父亲笔下的乡土,擦去了他者视角下的悲悯,满纸欢欣,诉说的尽是家人对故乡的拳拳爱意。如他在1989年创作的《阳春三月》和《春拂枝头》中,不论置身碧枝黄蕊的油菜花丛还是被苍山翠林簇拥,乡村草舍总是热情洋溢;又如其同年作品《长大自有冠》和《山椒》中,或嬉戏、觅食于鸡冠花下或成对飞翔于野蔬之巅,鸡仔和麻雀们也总是叽叽喳喳、朝气焕发。这一“乡本位”视角,既将吾父之作与“乡土绘画”的内在叙事脉络区分开来,又令其更贴合于中国本土的“乡志”传统。

 

《阳春三月》68cmX68cm 1989年


明中叶,吴门艺文鼎盛,不仅文坛耆宿王鏊修撰了堪为府志典范的《姑苏志》,海内艺坛名流如沈周、文徵明、唐寅等皆好以虎丘山、支硎山等家乡名胜入画,此类题材之盛可谓织就了一部明代图像“姑苏志”。共通于传统乡社文化所栽植出的乡邦自豪感,不同时节下的家乡景致也是父亲所钟爱的主题,如1989年《农家乐》对炊烟升腾、野雀绕瓦、椒晒枝头之生活场景的描绘;1990年《雪凝》对峨眉山大雪轰然压松之瞬间的捕捉;1994年《中岩寺印象》对春阳普照下眉嘉佛教名山之朗健雄姿的勾勒;1997年《巴山春韵》对花黄树绿,青山醉倒春风里之意象的摹写。

 

《巴山春韵》国画 136cm×68cm 1997年


但就笔墨语言、风格趣味而言,吾父之“乡邦绘画”又绝非系出“吴门画派”之“阳春白雪”、士夫小写一脉。八十年代“乡土文学”代表韩少功在其《文学之根》里说:“文学有  ‘根 ’,文学之根应深植在民族文化传统的土壤中,根不深,则叶难茂。”作为曾在汨罗江边插队的知青,韩少功文学的“根”味儿从巫楚呼风唤雨的民俗神话和湘西方言里找寻,吾父画学的“根”味儿亦自上古憧憬之神秘浪漫与“下里巴人”之质朴奔放中来。上世纪末,其走笔迅猛、落墨淋漓之特征已显;千禧年后,其笔墨在勾、泼、破、积中左右跌宕、上下嘶啼,粗线大点间气吞浑沦、氤氲成象,其山其水,其花其树,其鸟其禽,撒播自然原野,仿佛通晓天庭,形状莫可名,万物若有灵。

 

《憩》国画 68cm×68cm 2008年


如2003年创作的《秋暮》,在四周积墨、满幅拍塞中天垂黑幕,大山坡脚隐露秋红,晦暗之中突兀升起皎镜湖泊,金色枫林扶摇直上,这夜中极昼,奇异莫名,其色清莹,其貌冥寞,其体盘礴,其势浩瀚。2005年创作的《相依》,双禽或白鹭,却向墨池借乌衣;目光且老辣,恰似擎炬而通灵;喙尖又腿长,然状蛙匍伏于叶;泼墨乱残塘,白日空灵竟撞得了电闪雷鸣。2008年创作的之《憩》,枯笔焦墨圈成山雀成对,羽发蓬松,颈项戴朱,相视莞尔,座下老干以绛色混水泼而破之,色随水游,意在五色;恍兮惚兮,树干如鬼叟怪臂嶙峋,恍兮惚兮,鸟儿若仙童簪花歌行。2009年创作的《残荷有情》,没骨荷叶似轻舟摇荡,墨坠荒泥塘,扑通一声响,不见涟漪漾,但闻小溪唱;水过叶脉恰天光流华,蓬头挂云涯,凫鹥在泾沙,水草生蟹爪,浮藻作龟爬;恍兮惚兮,是大叶倚丫是莲扶宇盖?恍兮惚兮,是巨蟹驾舆是海龟南巡?

 

《残荷有情》国画 68cm×68cm 2005年

 “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曰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在庄周充溢着神祇意象的宇宙哲思中,鱼可变为鸟,鸟翼若云天。洪荒之初,天地皆虚,万物彼此转化、消散又复归于气,此老庄之道至清初“在野”文人、僧道画家八大山人处体现得尤为充分,一切似有非有,山迷离,水无痕,鱼在天,鸟有神……吾父创作中的“玄化”之境亦然,其笔下所绘,长风似水,残叶似石,花枝似人,野禽似仙,他们各具灵通,相互耳语又幻化其形,在“物”、“人”、“神”之间似是而非又因缘生境、朦胧造诗,如今岁所作之几幅:《白莲咏》犹如芙蕖出绿波,白衣翠裙罗,渺渺兮婵娟,袅袅兮连翩,若惊鸿簇风而舞纱,若游龙凌流而咏怀;《月光如泄》仿佛银帘漏凋荷,冰烟锁残柯,浮影醉仙翁,莫非皆鹳鹤?《湖畔幽情》胜似玉蓉驾叶天上来,雎鸠关关在河洲,是相思?是幽会?尔情动也,墨崩惊雷雨,尔情静也,水毕升晴云……因其多事之荒乡僻壤,天池远水,枯藤老树,游凫飞禽,其形态又变幻诡谲,其笔墨又纵横遒劲,故时得仙风道骨,野逸旁斜。


神仙志怪或先民山歌,《山海经》抑或《诗经》,概皆因其江湖十万,山岳千里,桑者闲闲,鹿嗷鸣鸣,骋驰逍遥而能穷自然野性、得天健地坤,如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以魏碑比江汉游女之风诗、汉魏儿童之谣谚,称其雄强浑穆、血肉丰美有后世学者所不能及者。迥异于学者文人画之“人情藏纸背”,吾父作画不喜渴笔披麻、细线积皴之类小写技法,反采以泼墨大写、直率其笔,忽而“人情跃纸上”,“野趣”之外自有“真趣”。溯流而上,此等快意落墨、酣畅其情之大写意风肇于晚明,时乃商业繁荣、民间文艺崛起之际,“存天理,灭人欲”之程朱礼教备受抨击,“童心说”、“唯情论”、“性灵说”、“本色论”等等美学思潮相拥而兴。由“元四家”经“吴门”、“松江”以至清初“四王”,传统士大夫每携各自生命块垒集体归隐于林泉淡泊,明人徐渭则大不同,他将自己苟全于俗世民生之疾苦难捱、落魄癫狂,欲言又莫可以告语处,直泻而出,势不可遏,故其作在哭笑之间抑扬顿挫,情绪万千间张力十足。吾父同以“真我”抒胸臆,见画如面,笔墨即人,或恣情任性、不拘格套,或屡败屡战、愈挫愈勇。尝睹其图画开张于宣纸,时而岑立注视,时而绕卷踱步,时而摧挫斡掣,时而惊飙戾天,时而毫飞墨喷,时而水涌色奔……离合惝恍间或已云蒸霞蔚或已星升月朗,然回眸定睛,只见画卷中有昂扬畅快,亦有涩笔难拖,这过程仿佛赤子逐日,时而狂奔雀跃,时而低回喘息,时而重振旗鼓……又如曲中行,似人生路,是笔下情。

 

《秋望》68cmX68cm 2005年

自明代倡导个性本真之启蒙思潮已降,清初画僧石涛更大声疾呼“我自用我法”,时风开来,昔日不敢登门入室之野植蔬果、虾蟹昆虫纷纷涌入稿纸,就此,满富生活气息之中国近现代画史在五色缤纷中展开。“雅俗共赏”之浪潮,胚胎于明又历发展而达新中国,是为吾父创作吹入了姹紫嫣红、勃勃生机。其作往往意取民间,用色常步传统写意之墨运浅绛、花青以外,鲜艳则如藤黄、石绿、头绿、曙红、朱砂、朱磦、胭脂、赭石、粉白等,此实为承继近人之革新道路,彼时吴昌硕大胆以“西洋红”入中国画,齐白石敢为“红花墨叶”之补色对比,个中要理恰如吾父之为作,均在力促传统国画之现代转型,以汲民间现实之生命活力。正像齐白石之取材乡野泥土、民间风物,麻雀、野鸭、家鸡、白鹅、荷花、油菜花、野菊、芭蕉、芦苇、葡萄、蜜蜂、蜻蜓、辣椒、竹篱、瓦屋等惯为吾父题材种种,故其作每每散发“生趣”。如2005年创作的《秋望》,泼彩画菊,金秋馥郁,水撞色交犹听得泉水叮咚,再枯笔散锋皴得麻雀回首,脸颊点朱,神完气足。撞水撞色击出了节奏和韵律,色彩交响烘托了季节和氛围,画面顿添生动。又,2010年创作的《蜀乡三月记》,在粉绿、藤黄的层层积染中春意渐浓,以敲笔法随意洒染之油菜花瓣飘扬于画面,碎黄花絮儿与小个子蜂群纷飞一片,曼妙生境。青帐撩煦风,蜜蜂闹嗡嗡,那泥土混合着油菜花籽的田间气味突然被欢快点燃,又随这三月流风散布乡野。画而“生”趣,既需生“视”、“听”、“嗅”,也需生“境”;画有“生趣”在于生命有活力,既有花开遍野,也有虫叫鸟鸣,既有泥土芬芳,也有世间温情。在父亲近作《春晓》中,三只家鸡相依于拂晓时分红花绿水畔,此番“温情”既为其作之常见精神,亦可视为其个人对传统馆阁体之清冷其情的民间主义式反馈。

《蜀乡三月记》国画 180cm×99cm 2010年

城市化进程以来,乡景渐凋, “不任啼鸟思,乡社欲桑蚕”之图卷遂成回忆。今岁暑热,父亲移居峨眉山脚小屋,不断以其画笔书写着自己的家乡日志,如8月9日大雨倾盆、神清气爽时所记之《山凉好个秋》,8月10日为某处《即将逝去的小屋》惋惜而又记,8月22日再记摇曳中的《烟雨高庙》……当年“朱颜绿发映垂杨,如今秋鬓数茎霜”,父亲恍若“乡”之守梦人,对他而言,此“乡”,既意味着这片地理意义上的西蜀家园;也意味着民族、民间意义上的精神家园。它们是道法自然时的仙野浪漫,是荡激俗尘中的赤子真性,是乡社生活里的淳朴感人。它们也由此构建了其生命意义上的情感家园——“佛子”,扎根于乡邦家国,守望着乐山大佛,有如其子。

 

写生作品《即将逝去的小屋》国画 68cm×50cm  2017年

想那日,苏轼语柔奴:“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若今时, 问佛子,“乡梦是否已随江?”或对曰:“此心安处是吾乡。”


(作者系四川美术学院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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