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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鸦宾鸿

来源:闲人集 ·948 浏览 ·2019-11-08 09:16:51

秋风萧瑟处,雪落黄昏时,这些没有华丽羽毛、轻灵外表的鸟,黑压压地飞去,又成群地飞来,黑色的外表下藏着逡巡的目光,笨拙身躯中裹着格外审慎的惊魂。这些神秘的鸟,引发了艺术家、诗人的无限遐思。它们远足,寻觅,不做雕梁画栋客,多徘徊在寒林冷溆,飞得再远,仍然不忘回到旧时枝。



暮鸦,宾鸿

寒鸦图(局部)


中国画家画乌鸦,多在暮色中,言鸿鸟,多强调其“宾”的特性,一种永远在寻找归程的鸟。暮鸦、宾鸿中包含着很微妙的用思,值得玩味。



暮鸦,宾鸿

古木寒鸦图


   恽南田的《古木寒鸦图》,是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的十开山水花卉图册中的一开,此开为仿五代画家巨然的作品,巨然的原作未见,此图倒是体现出典型的南田格调。深秋季节,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一些习以为常的情景,古树、枯藤、莎草、云墙和寒鸦,但在南田的处理下,却有独特的意味。右上南田题一诗:“乌鹊将栖处,村烟欲上时。寒声何地起,风在最高枝。”落日村头,断鸿声里,晚霞渐去,寒风又起。地下,弱草披靡,树上,枯枝随风摇曳。画中的一切似都在寒风中摇荡,古木枯枝也没有一般所见的直立僵硬、森然搏人的样态,在画家柔和的笔触下,干蜿蜒如神蛇,枝披拂有柳意,再加上盘旋的藤蔓,若隐若现的云墙篱落,树下曲曲的小路,逶迤的皋地,远处飘缈的暮烟,曲曲的景致,似是曼妙的轻舞,又像是哀婉的衷曲。画有一种神秘气息,对光影的处理,尤其细腻。

    这幅画还特别引人注意的,是那一群暮鸦。晚来急风,在晚霞中,一群远翥的鸟归来了。虽然风很急,天渐冷,虽然是枯木老树,但远飞的鸟毕竟回到了自己的家。

    日将落未落,鸦将栖未栖,南田这幅画在着意强调这种感觉。正所谓“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有一种不可言传的美。将栖,怀抱一种回归的欲望;未栖,却有性灵的辗转和逡巡。虽有可栖之枝,但大树迎风呼号,枝条披靡,并没有稳定的居处。画中似乎在强化这样的思想:人生哪有个回归处,天底下哪里有永远安宁的港湾。南田说:“无可奈何之处,最宜着想。”南田的《古木寒鸦图》深染这无可奈何的叹息。所谓欲得何曾得,欲归何曾归,栖而未栖,归而未归,只是暂行暂寄而已。



暮鸦,宾鸿

疏柳寒鸦图页


漂泊几乎是人类无法摆脱的宿命,回归是人类永恒的呼唤。“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这样的“乡关之恋”几乎在每一个人心灵中荡漾过。即使是生活在现代信息化社会中,人类的家园意识还是一样的强固。人在旅途中,就注定他要回望。

 

人类的家园有多种,有家乡这样的家园,有国家这样的家园,中国古人合称此为家国之恋,还有作为心灵中真性的家园,像庄子所说的“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就是以外在的故园作比喻,来表示内在的生命故园。在艺术家的笔下,这种种故园意识往往混同一起,为我们理解这样的作品置下了广大的空间。故园的呼唤,由颤抖的心弦上传出,它往往是最能打动人的声音。


暮鸦,宾鸿


秋柳双鸦图页


我们今天读几千年前《诗经》中的有关篇章,仍然不能自已。《诗经》中《召南,殷其雷》诗写道:“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诗写一个女子在惊雷欲雨之时,呼唤远方的先生归来。雷打得很响,你还在南山的南边,那远在天边的地方。你为什么抛下我,匆匆疾行在远方?我的心上人,你快快回来吧!《王风·君子于役》则写日落西山,一个女子触景生情:“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黄昏是这样的可怕,我的先生出去服役了,暮色中,牛羊急匆匆地下山,鸡也咯咯地跳进了笼子,我的服役的先生你为什么不回来?这样的诗令人不忍卒读。中国绘画中的暮鸦颇类似于《诗经》中这些引发咏叹的歌。


 



暮鸦,宾鸿


寒塘凫侣图页


我们生活中不乏关于乌鸦的体验。天色微明,高空中有一群一群的乌鸦向远处飞去,偶尔还可以听到它们远去的叫声。而在暮色苍茫中,这些似曾相识的鸟儿又从遥远的天幕中飞回。寒鸦点点,界破高空的一幕,我们倒是不陌生的。中国人心目中的乌鸦并不是一种吉祥的鸟,古人就有见乌鸦哀鸣会遭殃的说法。但对艺术家、诗人来说,乌鸦又是他们喜欢表现的对象。在今天,城市化急剧膨胀,工业化带来的暄嚣,压缩着鸟儿的栖息世界,乌鸦也变得少了。想来在恽南田的时代,乌鸦一定很多。秋风萧瑟处,雪落黄昏时,这些没有华丽羽毛、轻灵外表的鸟,黑压压地飞去,又成群地飞来,黑色的外表下藏着逡巡的目光,笨拙身躯中裏着格外审慎的惊魂。这些神秘的鸟,引发了艺术家、诗人的无限遐 思。它们远足,寻觅,不做雕梁画栋客,多徘徊 在寒林冷溆,飞得再远,仍然不忘回到旧时枝。这些都折射出艺术家、诗人的精神世界。清戴醇士有题画诗道:“寒日下峰巅,西风起林杪。野亭时一来,秋空数归鸟。”数着归鸟,数着暮鸦, 也盘点着自己的精神。




这使我想到马致远那首著名的《天净沙》小 令:“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寥寥数语, 深得唐人绝句妙境。王国维甚至说,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



暮鸦,宾鸿

寒汀落雁图轴


枯藤盘绕,老树参差,数点寒鸦,在暮色朦 胧中出没,小桥下一脉清流潺湲,临溪有数户人 家。在这荒天古道上,又遇秋风凄寒,孤独人骑 着瘦马。夕阳一抹渐渐西下,惟有我这客子浪迹 天涯。小曲极写游子浪迹之苦。从视点上看,第 一句是由下往上,枯藤盘绕着老树,渐渐向上延 伸,树顶上但见几点寒鸦在暮色中飞舞,它们都 在向“家”中归去。第二句是视线低下平视。低 头见小桥架临,一湾流水脉脉向前流淌,似诉说 着自己心中的苦痛,而临溪而立的参差人家又暗 扣自己游子之苦,此人家并非自己的“人家”, 自己成了一个孤苦伶仃人。第三句直接写自己, 古道荒天,渺无人迹,西风萧瑟,备觉清寒,瘦 马嶙峋,愈见可怜:马背上的独行人目之所见、 心之所感即是如此情景,其心情不高自明。而末二句一改上三句舒缓节奏而变为急促,十个字突然吐出,宣泄其悲难自制的心情。


暮鸦,宾鸿


寒汀落雁图轴(局部)




在这千年的古道上,在这萧瑟的秋色里,在这凄凉的晚风中,一个人踯躅在天涯!这几乎成了人的生命里程的写照。

暮鸦在这里出现,主要反衬“断肠人”的痛苦,作者写寒鸦,是写其在暮色中归飞之急,向着它的居所飞去,自己却在渺然无绪中向着不知所之处茫然地行走,两相比照,悲之何极。


暮鸦,宾鸿


寒汀落雁图轴(局部)


古代人由于交通不便,深受行役之苦,今天几个小时的旅程,在古代可能需要数月之功。跋山涉水,饥寒劳顿,日出时急急上路,暮色中觅孤馆暂栖,其间晨时的雨,午后的风,夜来孤月高悬,黎明鸟儿聒噪,都可以触景生情,打破心灵的平衡。正所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枯木寒鸦一派,深受北宋以来李、郭等的影响,李成擅画寒林枯木,传世多有佳作。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寒鸦图》手卷,是南宋人的作品,反映出早期枯木寒鸦图的基本样态。细笔画雪后寒汀、林木萧瑟之景,一群一群寒鸦在雪中嬉戏。所突出的清净萧森的气氛,与后代枯木寒鸦图所突出的“归”的思考明显不同。



暮鸦,宾鸿


寒汀落雁图轴(局部)




如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南田仿古山水册,其中有一开画乱乱的湖天归鸦之景,画上虽无一字之题,然其意思却可读。当是秋末的黄昏时分,寒风更紧,飘动的林木依稀可感,一望无际的芦苇丛,也在寒风中披靡,苇荡中一捕鱼小舟泊在岸边,舟中空落无人,天空中但见得一群乌鸦急急地飞向归途。此画在乱入苍茫中画“画”的沉思。

 


暮鸦,宾鸿


南田仿古山水册之一


明代画家戴进这幅《雪归图》,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暮鸦图”。此图今藏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水墨,淡设色。戴进画多有精警之意,这幅画就可看出构思上的独到之处。大雪漫天,寒风呼号,光秃秃的老树当风而立,狂风怒卷,枝丫纵横,力尽抖动挣扎感。近手处,一人衣衫正单,以袖掩面,被风卷向了归程。那抖动的衣纹,前倾的动作,都可以使人强烈感觉到急促感。这是漫天风雪中急切的归家人。戴进以他擅长的短促的线条,有力的钩皴,快速的节奏,粗犷的气势,烘托着抖动中挣扎的情境。畏途凶险,挣扎着往家中飞奔。

 

清代康熙年间画家、诗人庄澹庵(1627— 1679),是一位很有艺术品位的艺术家,生平与周亮工、程邃等为至交。他有一首题画诗颇为世人所重,诗是题当时一位叫凌畹(字又惠)的画家的山水之作,收在周亮工的《读画录》卷四中,其云:“性癖羞为设色工,聊将枯木写寒空。洒然落落成三径,不断青青聚一丛。人意萧条看欲雪,道心寂历悟生风。低回留得无边在,又见归鸦夕照中。”凌畹的画不见,庄澹庵的诗却使我们对画境有所测知。这首诗描写的就是中国古代绘画“枯木寒鸦”式的境界。寒冬里凄然的天幕下,枯木兀然而立,一丛丛绿筠点缀其中,更显得苍茫幽寂,一群归鸦在夕照中返回它们的家园。现代美学家宗白华曾就“低回留得无边在,又见归鸦夕照中”两句诗,谈中国艺术的时空意识,认为中国艺术家有一种俯仰流眄宇宙的意识,我们的目光向无边的世界拉去,又从无边的世界回到近前,俯仰舒卷,优游自得。



暮鸦,宾鸿


霜柯竹涧图页




说了暮鸦,我们再说宾鸿。《礼记,月令》:“季秋之月,鸿雁来宾。”这句话可能是“宾鸿”一语的语源,它也引发后来艺术家关于存在命运的思考。

 

鸿,是一种品性高洁的鸟,我们常以“惊鸿一瞥”来形容恍惚而飘缈的美,以“雪泥鸿爪”来形容人生的闪烁不定,以“飞鸿灭没”形容若有若无的空灵之美。三国时魏哲学家嵇康有诗云:“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其中所表露出的人格境界,读之使人心旌摇荡。而飞鸿能引起如此美妙的联想,都是因为这鸿是“宾”,它是一个“客”,一个居无定所的飘零者,一个永远在寻找归程的神秘的鸟。“战西风,几点宾鸿至,感起我南朝千古伤心事”,元代曲作家贯云石《塞鸿秋》中这句诗,写的就是这意象。

 

《诗经,小雅,鸿雁》是一首绝美的诗篇:“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诗由孤独的鸿雁,写孤独者的漂泊,一个无人垂怜的生命。他为别人盖房子,自己却无房可住。他没有生命的居所,是一只永远在寻求着家园的鸿雁。鸿鸟抖动着羽毛,在水边沼泽地里停留,在永无止境地寻觅着,但就是无法改变“身世自悠悠”的命运。理解他的人,说他很辛劳,不理解他的人,说他是无病呻呤。


 



暮鸦,宾鸿


芦汀密雪图卷(局部)


李商隐的“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的诗句,乃由《鸿雁》一诗转来。秋天来了,夕阳楼上,落叶飘飞,一片东来一片西,又见孤鸿飘缈天际外,诗人突然感到人生流转成蹉跎。孤鸿飘飞何处,当然是飞向归程。但诗人以为,人生哪有个归程,故园只是一个飘缈的空间,家乡只是曾居的场所,一切的追求都是似有无,雪泥鸿爪,哪里有个永久的居处,一切都是短暂的寄托罢了。归飞的孤鸿啊,归行何疾又为哪般?飞鸿是天地的宾客,人又何尝不是。

 

宋元以来画家喜欢画宾鸿,时节宾鸿点暮汀,成了画家热衷于创造的境界,都在突出人生“宾”的命运。宋人陈允平有《己酉秋留鹤江有感》诗云:“宾鸿几过淀山湖,夜夜西风转辘轳。苜蓿草衰江馆静,枇杷叶老石泉枯。曲终明月闲歌扇,病去寒灰满药炉。客梦不堪千里远,故园篱菊正荒芜。作者亲身所感,写由宾鸿引发的流连人生的客路酸辛。


暮鸦,宾鸿


(传)李成 寒鸦图卷


拘泥于宾鸿的命运,叹息,哀伤,那是没有用的,还不如纵浪大化之中,得失不萦于心,反而有心灵的解脱。清画家戴醇士题画跋有:

 

烟江夜月,万顷芦花。领其趣者,惟宾鸿数点而已。

我们看到宾鸿的潇洒、宾鸿的放逸。暮霞千万状,宾鸿次第飞。这里没有欲归的怅惘,却有生命灿烂展现的欢喜,如晚霞漫天,生烟万状,人生是一次没有归途的旅行,即使是生命的最后霞光,也要让它璀燦地呈露。


 




暮鸦,宾鸿


芦雁图册之一


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雪渚惊鸿》长卷,并书谢惠连《雪赋》,作于1538年,是明代吴门画派陈白阳的杰作。白阳晚年的作品,引首有白阳所书“雪渚惊鸿”四字,既是此画之题,也道出了此画的风味。这幅画将雪渚惊鸿的不粘不滞特点表现得非常好。白阳有题识云:“戊戌夏日,苦于酷暑,展卷漫扫雪图,因简《文选》,得谢惠连《雪赋》并书之,持翰意想,已觉寒气自笔端来矣。”白阳的书法有很高的水平,王世贞说: “枝山书法,白阳书品,墨中飞将军也。”此作书与画交相映衬,乃风华绝代之作。夏日画雪,画心中之雪,招高天之凉意。画雪渚惊鸿灭没之状,皑皑白雪中,有山村隐约其间,寒溪历历,雪坡中有参差芦苇,一片静谧澄明,高天中有飞鸿点点,给人以雪梦生香的感觉。

 

戴熙有论画语云:“寒塘鸟影,随意点染。一种荒寒境象,可思可思。”揣度白阳此作中要表现的境界,独有思致在焉。形式上的不粘不滞,突出了精神上无住无念的特点,是这位崇仰佛法的画家追求的大境界。


 




暮鸦,宾鸿


  芦雁图册之一


  暮鸦和宾鸿这两种鸟,乌鸦是黑色的,鸿鸟是白色的,黑白世界,在中国艺术家的色谱中,是无色的,象征着简单和纯净。飞翔于天际的暮鸦与宾鸿,虽在黄昏中飘零,虽然它们是天地间的一群“寄儿”,但当它们汇入昊昊苍天,汇入暝色的世界中时,它便与这世界同在,俯仰于这永恒的宇宙中,便拥有了从容。放旷世界,哪个天际不是家。

 

  这从容和洒落,是由融入自然、融入天宇而获得的。


  来源:闲人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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