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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泉高致》原文及译文(九)

中国美网 ·883 浏览 ·2018-06-30 10:56:46

【原文】


嵩山多好溪,华山〔1〕多好峰,衡山多好别岫,常山多好列嶂,泰山特好主峰,天台〔2〕、武夷〔3〕、庐〔4〕、霍〔5〕、雁荡〔6〕、岷〔7〕峨〔8〕、巫峡〔9〕、天坛〔10〕、王屋〔11〕、林虑〔12〕、武当〔13〕,皆天下名山巨镇〔14〕,天地宝藏所出,仙圣窟宅所隐,奇崛神秀莫可穷其要妙。欲夺〔15〕其造化,则莫神于好,莫精于勤,莫大于饱游饫看〔16〕,历历〔17〕罗列于胸中,而目不见绢素,手不知笔墨,磊磊落落,杳杳漠漠〔18〕,莫非吾画,此怀素〔19〕夜闻嘉陵江水声而草圣益佳,张颠〔20〕见公孙大娘舞剑器而笔势益俊者也。今执笔者所养之不扩充,所览之不淳熟〔21〕,所经之不众多,所取之不精粹,而得纸拂壁〔22〕,水墨遽〔23〕下,不知何以掇〔24〕景于烟霞之表,发兴于溪山之颠哉!后主妄语,其病可数。


 《林泉高致》原文及译文(九)


【注释】


〔1〕华山:中国五岳中的“西岳”, 位于陕西省渭南市华阴市,以陡直险峻著称,有 “华山天下险”之名。

〔2〕天台: 天台山,在今中国浙江省天台县城北。佛教天台宗和道教南桌的创始地。东晋孙绰《游天台山赋序》:“天台山者,盖山岳之神秀者也……夫其峻极之小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瑰富,尽人神之壮丽矣。”

〔3〕武夷: 武夷山,在今福建省武夷山市南郊。为三教名山,宫观、道院和庵堂众多。

〔4〕庐: 庐山,在今江西省九江市。庐山之上留下了从古至今1500余位文化名家的4000余首诗词歌赋,也是南宋大儒朱熹创立白鹿洞书院之处,确立了其文化名山的地位。

〔5〕霍: 霍山,在今安徽西部。

〔6〕雁荡: 雁荡山,主体在今浙江省温州市东北剖海滨,小剖在台州市温岭南境。文化名山,开山凿胜始于南北朝,兴于唐,盛于宋,拥有丰富的历代文人墨客遗迹。

〔7〕岷:岷山,从今甘肃南部延伸至四川西。

〔8〕峨:峨眉山,在今四川省乐山峨眉山市境内。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普贤菩萨的道场。

〔9〕巫峡:又名大峡,在今重庆巫山县至巴东县。景色幽深秀丽,尤以“巫山十二山争” 著称。

〔10〕天坛:又名阳洛山,在今河南省济源市西北,为王屋山主峰。山顶有坛。传为轩辕帝祈天之所,故名天坛。

〔11〕王屋:王屋山,在今河南济源,因愚者千虑的故事而传于后世。

〔12〕林虑:林虑山,在今林州,太行山东麓。

〔13〕武当:武当山,位于湖北省西北剖的十堰市,道教圣地,以其悠久的武术文化知名于世。

〔14〕巨镇:一方之主山。

〔15〕夺:胜过。

〔16〕饱游饫看:充分地游览观景。

〔17〕历历:形容物体或景象一个个清晰分明。

〔18〕杳杳漠漠:形容幽远迷蒙的样子。

〔19〕怀素:唐代著名书法家,俗姓钱,字藏真,僧名怀素,永州零陵(湖南零陵)人。幼年好佛,出家为僧。他的草书在书法史上领一代风骚,被称为“狂草”,其笔法奔放有力,肆意流畅,一气贯通,与唐代另一草书家张旭齐名,人称“颠张醉素”。

〔20〕张颠:即张旭,唐代著名书法家,字伯高,一字季明、开元、天宝年间人,以草书著名。张旭名衔颇多,他与李白诗歌、裴旻剑舞,合称为“三绝”。 因诗歌别具一格,又与李白、贺知章等人共列“饮中八仙”, 还与贺知章、张若虚、包融号称“吴中四士”。 书法上与怀素齐名,有“草圣”之称。据传张旭天性嗜酒,每醉后狂走呼号,故称“张颠”。

〔21〕淳熟: 纯熟。唐元稹《训别致用》诗:“研机未淳熟,与世忽参差。”《坛经•付嘱品》:“盖为汝等信根淳熟,决定无疑,堪任大事。”

〔22〕拂壁:覆盖在墙壁上。

〔23〕遽:骤然,迅速。

〔24〕掇:拾取;摘取。


【译文】

嵩山有很多极美的溪流,华山有很多极佳的峰峦,衡山有很多好看而别致的山洞,恒山有很多绮丽层叠的山峰,泰山则有尤其妙绝的主峰。天台山、武夷山、庐山、霍山、雁荡山、岷山、峨眉山、巫峡山、天坛山、王屋山、林虑山、武当山,这些都是天下的名山大川,天地之间的宝藏都在此出现,神仙洞府都隐藏其中,奇特挺拔神奇秀丽,难以说尽其中的精妙之处。想要超越这自然造化之功,只能由嗜好造就神奇,借勤奋苦练精通,饱览天下河山而后博大,将自然风物一一陈列在胸中。让眼睛忘却画纸,让手忘却笔墨,无论是雄壮俊伟之景,还是幽远迷蒙之象,都可以化为我的画作。这就好比怀素夜里听闻嘉陵江的水声从而草书更加绝妙,张旭看见公孙大娘舞剑从而下笔气势更加不凡。现在执笔画作的人,胸襟见识不开阔,所见景色不纯熟,经历为数不多,所采撷也并非精华,拿起纸来就往墙上铺,急匆匆地挥洒水墨,却不知究竟如何从烟霞之上获取景象,在溪流山顶激发兴致。后人所言的虚妄之语,其中的弊病都历历可数。


【延伸阅读】

关于书法家悟道的传说,颇有点类似近代武侠小说里的一些经典桥段。或者应当反过来说,武侠世界里高手对武学的顿悟,的确来源于古已有之的那些“格物致知”的传说。于是前有王羲之观鹅练笔,后又怀素听江得道。怀素的故事据说是这样的:一个深秋的傍晚,怀素泛舟于嘉陵江中,屏神凝息,坐忘物我,于是江水之声,浩浩荡荡,起伏跌宕,尽皆入耳。空门中人深谙其中玄机,忽然明了了生平所书之草书与这万古江流之间的内在感应,明了了毫末轻、重、缓、急、提、按、使、转的行笔大道,用佛家的词汇来讲,便是“醍醐灌顶”。除了嘉陵江水的传说,关于这位了不起的和尚还有与“云”结缘的故事。据《宣和书谱》载,一个风和日丽的夏天,怀素仰卧古都长安郊外古松下纳凉,望天边白云升腾,变幻如烟,不时却乌云滚滚,风雷激荡,然疏忽云破日出,风卷残云,玄妙无穷。怀素一日观尽云中法门,迷醉不已,看云如笔墨,穹庐如宣纸,风云变化,正如纸上走笔,那潇洒万端、不拘一格的姿态和神髓,由是深深根植到了怀素心中,而“顿悟笔意,自谓得草书三昧”。传说的真实性或许有待考究,但由物及人、由自然而艺术的“通感”之功,的确是古代中国“天人感应”传统的一个面相。


《林泉高致》原文及译文(九)


【名家杂论】

这一段的重点,是“饱游饫看”。


这个道理,往简单了说,就是讲积累的重要。明董其昌《画旨》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讲的原本就是有志于绘画之人,如何去扎实基本功,而后为世间读书人“窃用”,来讲读书之事了。当然,作画也好,作文也好,乃至做人也好,在这一点上都是共通的。很多人希望做人做事都能实现禅宗所说的“顿悟”,所谓“立地成佛”,然而且不论那是达摩祖师以降的一家之言,单是信仰和艺术便实在不可以一概而论。艺术创作不仅需要心中有道,还得手中有术,这是要靠积累的。没有量的积累,很难谈得上质的飞跃,没有术的纯熟,也很难有道的飞升。


原文说的“饱游饫看”,自然主要以“行万里路”为主,那么为什么还加上“读万卷书”?很简单,一个是亲眼所见,一个是据人转述,一个是直接经验,一个是间接经验。用最俗的谚语来表达,便是从小都耳濡目染的这句“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何以是阶梯?设想只是行走天下,风尘仆仆,跋山涉水,所得的都是天地间最原始朴初的质料,难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而书不一样,它是精华,是提炼,是将原始的质料经过咀嚼消化之后,凝聚成的内核,是能够让我们“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拔升之物。如此,书不是阶梯又是什么?有人也许会问,既然书这么方便,为何不只看书就够了?有此想法的诸君,大概可以和说出那句雷倒众生的“百姓无粟米充饥,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一比高下——有不积累便可飞升的吗,有不搭桥便可过河的吗?人生在世,毕竟行路时多,爬梯时少,要是一辈子都要忙于爬梯,恐怕实在要遭遇“无梯可爬”孤独困倦的窘境。


回到“饱游饫看”。如上文所言,往简单了说,其实也并不简单,然而一旦往复杂深处想,则更有一番天地了。作者将这行路看景的门道用“所养之不扩充,所览之不淳熟,所经之不众多,所取之不精粹”这四个否定的形式表达出来,可见只是观景取材的行走,都还大有可学之处。而这反过来也证明了“行万里路”,并不如那句著名的网络格言——“如果不读书,行万里路也不过是个邮差”——述说得那样轻松。行路不是在原地打转,万里也不是跑步的里程。“行万里路”更类似一种修炼,不仅要踏遍天下河山纳天地日月于胸中,更要避免走马观花而应“纯熟”“饫看”;不仅要如孟子所言“养吾浩然之气”,还须像《契诃夫手记》那样对待生活之精粹含英咀华。倘若不是这样用心在行走,又何异于毛泽东诗中所言的“坐地日行八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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