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林：唐代入蜀大诗人元稹、韦应物书法事迹考略

摘要：与白居易齐名、并称“元白”的元稹，不仅是唐代大诗人，也是曾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相当于宰相）的重臣，元稹曾两次入蜀，一次出使剑南东川节度使（今四川绵阳三台县），一次是出任通州（今四川达州市）司马；而与刘禹锡、白居易合称“三杰”的韦应物，出身于唐时最为显贵的家族之一，并以唐代山水田园诗歌流派的代表闻名遐迩，曾以宿卫身份随唐明皇避难入蜀。鲜为人知的是他们还是书法家。本文从蜀中经历、书法文献记载、传世书迹等三个方面介绍他们的书法事迹，是目前元稹、韦应物研究的最新成果。

关键词：元稹 韦应物 入蜀经历 文献记载 传世书法

一、元稹

元稹（779－831年），别名元九 、元才子 、元相国 ，字微之、威明。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人，鲜卑族。中国唐朝中期大臣、文学家。累官至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相当于宰相）。

元稹诗名早著，与白居易齐名，并称“元白”，同为新乐府运动的创始人，留下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等千古名篇。他撰写的唐传奇《莺莺传》，文字优美，刻画细腻，为戏曲《西厢记》所本，是唐传奇中对后世戏曲影响最大的作品之一。著作被整理为《元氏长庆集》。

1、蜀中经历

元稹一生中曾有两次入蜀经历。

第一次是在元和四年（809）年春，31岁的元稹第一次入川，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使剑南东川节度使（治今四川绵阳三台县），时间仅百日。此次入蜀赴任途中作纪行诗三十二首，《使东川》组诗完整的记录下了诗人经历蜀道的全程，堪称中唐时期最详尽的蜀道记游诗。不过，在蜀地，此行传诵千古的的是“元薛之恋”姐弟恋的故事。时年31岁的元稹与时年41岁的薛涛，在梓州相聚，“三四个月的梓州欢宴，吟诗抚琴，山盟海誓，够长，也够短。是年七月，元稹调离，两人依依惜别，男去洛阳，女返成都。一别日久，并无音讯。”（凸凹：《楼阁寄山巅——大唐诗人在梓州》，《光明日报》2025年2月28日第13版）

第二次入蜀是在元和十年（815）三月，元稹出任通州（今四川达州市）司马（类似于地方长官刺史的属官），三月二十五日下诏出为通州司马，元稹二十九日即奉诏离开长安上路，（田恩铭：《自长安至通州：元稹二次入蜀的行旅体验》，《光明日报》2024年11月11日 第13版）所谓的“一身骑马向通州”。通州当时虽为上州，但仍是瘴疠之地,“哭鸟昼飞人少见，怅魂夜啸虎行多”（《酬乐天得微之诗知通州事因成四首》）。此次入蜀沿途作有《紫踯躅》《山枇杷》《褒城驿二首》《题漫天岭智藏师兰若僧云住此二十八年》等诗。在通州，他“垂死老病”，患上疟疾，几乎死去。曾赴山南西道兴元府求医。这段时间，他非常悲观，曾写《酬乐天雨后见忆》：“雨滑危梁性命愁，差池一步一生休。黄泉便是通州郡，渐入深泥渐到州。”在诗中，他将自己供职的“通州”比喻成“黄泉”,（周宗旭：《“黄泉”的得名与元稹通州诗》，《文史杂志》2009 年第6期。 ）潦倒困苦中，诗人只能以诗述怀，以友情相互慰藉。通州期间，他完成了他最具影响力的乐府诗歌《连昌宫词》和与白居易酬唱之作180余首。元和十三年（818）四月，通州刺史李进贤病故，元稹代理州事，不再是闲人。元稹代理州事时间很短，只有八个月。第二次入蜀，元稹共计在蜀地近四年时间。

今天，元稹在四川达州拥有至高的荣誉，如：“元九登高节”这一天，万人空城，都前往城郊的凤凰山登高，其中之一的主题就是纪念曾在此地做官的大诗人元稹，另两个主题是“春游踏青”、“祭玉皇帝”。（范藻：《达州“元九登高”起源考辨》，《中华文化论坛》2013 年第5期。）

2、书法文献

除了官员、诗人的身份，元稹也是一位书法家，虽然史料较少，

元稹书法史载有二：

《集古录》：“唐桐柏宫碑，太和四年，元稹撰文并书。”

《宣和书谱》：“楷字盖自有风流蕴藉，挟才子之气，而动人眉睫也。要之诗中有笔，笔中有诗，而心画使之然耳。”北宋御府藏有元稹正书《寄蜀人诗》。按：《宣和书谱》唐代部分著录著名正书 (楷书) 大家共六人，分别是褚遂良、颜真卿、徐浩、元稹、李商隐、柳公权，在书法史上、楷书史上，褚遂良、颜真卿、徐浩、柳公权等四人声名显赫，元稹能与他们并列，足以知道书界对他评价之高，或称历史上第一流的楷书大家。

当代，朱关田《中国书法史.隋唐五代卷》列入其名。（朱关田：《中国书法史.隋唐五代卷》，江苏教育出版社2009年，第204页。）

遗憾的是，元稹是唐林《四川美术史》（中册.魏晋至隋唐）没有写到的一位书法家。

《白胜迁神碑》局部之一

3、传世书迹

遗憾的是，刘禹锡的书法作品几乎全在流传中散佚。幸近年考古发掘，得以弥补遗憾，2001年出土的《白胜迁神碑》即为其一例。

依据曾任龙门石窟研究所副所长张乃翥《记洛阳出土的两件唐代石刻》一文，《白胜迁神碑》情况大致如下：

《白胜迁神碑》（又叫《楚王白胜迁神碑》），2001年5月河南洛阳龙门山出土。该碑现置于洛阳市洛龙区龙门镇魏湾村云城宫的左后方，龙门西山南麓的半山腰上。碑顶螭首，圭形篆额题曰“白氏始祖楚王白公胜陵之碑”。碑身中行，大字楷书“楚王白公胜之陵”。陵题左首，楷书志文六行，行满57字，其《白胜迁神碑》文云：

公讳胜，其先芈姓，楚公族也。楚平王太子建，遭谗奔郑，郑人误杀之。建子

胜，与吴员奔吴。惠王立，诏公返楚，以为巢大夫，封白邑，号白公，因氏焉。公

思/报父仇，请兵伐郑，惠王许之。而兵未起，适晋伐郑，郑求救于楚。令尹子西

受贿与郑盟，公乃大怒。及周敬王四十一年七月，遣部将石乞袭杀子西于/朝，动惠

王，踞郢都，立为王。会叶子高救楚，公兵败，殒于山，石乞葬之。其地无知之者。

公享年五十五，子五：曰乙丙，已降张；四子奔秦，咸为名将。幼子居/楚，湮祀

焉。洎大和五年正月，余守河南，前相国武昌军节度使元稹书至，云部属于荆山

之谷，瞻拜公之墓垅及楚简公之佩剑铭。土人曰：公九世孙/起，拔郢，拜祖于此，

云云。余狂喜不置曰：此诚天助也。《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我白氏先祖

之兆，逾千载于今面世，此非天意耶!公孤眠江汉间，地处/僻壤，为祭祀计，族亲

议迁葬。遂遣敏中、景受奉公之灵至东都。其年五月五日，安神于龙门之南阜，礼

也。裔孙白居易拜撰，微之书，铭石以志。

（引自《记洛阳出土的两件唐代石刻》，《河南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5年第1期）

该碑是白居易为其始祖楚王白胜迁神所立之奉先碑，碑文记载了白氏家族的起源和迁徙过程。白氏家族原本是楚国的王族，属于芈姓。楚国杀死了白胜后，其子孙逃亡至秦国，并在秦国成为名将。白胜墓原在荆山之谷，大和五年（831年），前相国武昌节度使元稹的部下发现此墓，元稹立刻告知白居易，为了方便祭祀和白氏后裔的祭祀活动，白居易遂将白公胜墓从荆山迁葬至洛阳龙门西山。《白胜迁神碑》是记述白居易远祖的重要文献。

《白胜迁神碑》局部之二

该碑志文最后文字：“裔孙白居易拜撰，微之书，铭石以志。”“微之”是元稹的字号。陵题右绪，楷书两行，其一云：“河南尹白居易立”，其二云：“大唐大和五年次辛亥五月戊戌朔五日元稹拜书”。故而可断定此碑碑文系白居易撰写，书法则为元稹所书，笔法娴熟自如，结体张驰有度，属于唐人书法中极为难得的名人珍品。依据《旧唐书元稹本传》，元稹于书碑同年之七月二十二日以53岁卒于武昌镇所。因此，元稹此碑的书法，就金石碑版遗存来讲，堪称一代名流之绝笔。

关于《白胜迁神碑》的资料，胡可先、文艳蓉所撰《新出石刻与白居易研究》一文也进行过介绍。（胡可先、文艳蓉：《新出石刻与白居易研究》，《文献》2008年第2期）

那么，为什么白居易要请元稹来书写这件对白居易来讲极为重要的奉先碑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元稹是白居易一生中最知心的友人。

在中国文学史上，“李杜”“韩柳”“欧苏”等可谓交相辉映的“双子星”,但是如果论及关系之密切，友谊之深厚，可能无有超越“元白”者。两人同年登科，同年入朝为官，同年遭贬，又同年升官，两人同为“新乐府运动”的创始人。从贞元十九年（803）并任校书郎起，随着岁月的流逝，两人最后成为情比金坚的莫逆之交。（刘志坤：《情比金坚的“元白”》，《中学生阅读》(高中版.上半月) 2024年第5期）虽然元、白分隔两地时间多于相聚时刻，但二人之间唱和往来诗歌却从未间断，共有唱和往来诗歌106首,（赵现平：《元稹、白居易唱和诗三论》，厦门大学硕士论文，2007年，“摘要”）如此之多的唱和往来诗表现了两人患难与共、不离不弃、亲密无间的友谊用白居易的话讲是“金石胶漆，未足为喻”（《祭微之文》），用元稹的话讲是“坚同金石，爱等弟兄”（《祭翰林白学士太夫人文》）。白居易说自己与元稹是“一生休戚与穷通，处处相随事事同”（《醉封诗筒寄微之》），白居易为元稹做墓志：“执友居易，独自其心。”（《唐故武昌军节度处置等使正议大夫检校户部尚书鄂州刺史兼御史大夫赐紫金鱼袋赠尚书右仆射河南元公墓志铭》）“元白”的友谊，可谓唐代无一，古今无两。

不过，关于此碑的真伪，也有争论。清代大学谢思炜通过对碑文内容的详细分析，认为该碑文存在一些疑点，如碑文中的某些字句与历史记载不符，可能是后人伪造或修改的结果；此碑过大，是否唐碑？等等。（谢思炜：《洛阳所见白公胜碑真伪辨疑》，《文献》2009年第3期）

由于目前仅发现传为元稹书写《白胜迁神碑》一例，人们对元稹的书法无法进行深入研究，因此，只能期待今后会有更多的考古发现，可能才能更好的确定。不过，虽此一例，但元稹的书法引起了学术界、考古界的注意，却是让人期待的。

二、韦应物

韦应物（约737—约790年），字义博，世称“韦苏州”“韦左司”“韦江州”。京兆杜陵（今陕西省西安市）人。唐朝诗人、官员。出身名门，以门荫入仕，早年放荡不羁，后折节读书。进士及第。历官滁州、江州、苏州刺史等职。韦应物的最高官职为正三品的苏州剌史（唐代大州授三品）。

韦应物出身的“长安韦氏”家族，是唐时最为显贵的家族之一，按《旧唐书》记载，当时“氏族之盛，无逾于韦氏”。由于出身贵族之家，韦应物约15岁时就以资荫选为皇帝的宿卫。韦应物《燕李录事》一诗称：“与君十五侍皇闱，晓拂炉烟上赤墀。花开汉苑经过处，雪下骊山沐浴时。”他的诗中还有诸如“天宝为侍臣”（《送云阳邹儒立少府侍奉还京师》）、“少时武皇帝”（《逢杨开府》），等，即可为证。直到宝应元年（762年）唐玄宗明皇去世，韦应物失职流落，才开始认真读书。“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韦应物《逢杨开府》），虽然少年时冥顽不化，横行乡里，但最后醒悟，痛改前非，认真读书。

按：大多数研究文章认为玄宗奔蜀的756年，内侍解散，韦应物没事干了，才开始认真读起书写起诗来。此说实误，据上述韦应物诗歌来看，他是在宝应元年（762年）唐玄宗明皇去世后，才开始认真读书的。这在韦应物的《逢杨开府》诗中说得非常清楚：“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读书事已晚，把笔学题诗。”其意思是说，自从玄宗皇帝死后，我就失去了靠山，落魄得被人欺侮。虽然再要改行读书已经太晚了，但也只好提笔来学做诗。

韦应物是唐代山水田园诗歌流派的代表，与刘禹锡、白居易合称“三杰”，王维、孟浩然、柳宗元合称“王孟韦柳”，为唐代继承陶渊明田园诗而发展成独特的唐代山水田园诗歌流派的代表。他写的“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等诗歌是千古名篇。

1、蜀地经历

在目前绝大多数研究文章中，并没有韦应物入蜀的文字或记载，但事实上韦应物是来过四川的。

理由有二。

一是年谱。依据台湾大学罗联添《唐代诗文六家年谱》“韦应物年谱”，韦应物应该是在天宝十五年（1—6月）丙申（756年），肃宗至德元年（7—12月），安史之乱，唐玄宗李隆基（亦称唐明皇）避难入蜀时，韦应物作为唐玄宗的宿卫，扈从入蜀，时年约20岁。肃宗至德元年（757年）12月4日，唐明皇从蜀地成都回到京师长安，韦应物作为明皇宿卫（值宿宫禁，担任警卫），当于是年扈从（护驾侍从人员）返京。（参见罗联添：《唐代诗文六家年谱》“韦应物年谱”,学海出版社，1986年，第87—89页。）那么，依据唐明皇在蜀时间推算，韦应物在蜀的时间为一年有余，其工作就是担任唐玄宗的侍卫、警卫工作。

二是诗歌。韦应物曾写有《听嘉陵江水声寄深上人》一诗，全诗如下：“凿崖泄奔湍，古称神禹迹。夜喧山门店，独宿不安席。水性自云静，石中本无声。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贻之道门归，了此物我情。”

嘉陵江是长江中游一级支流，古名漾水、阆水、巴水、渝水,唐以后始称嘉陵江。发源于秦岭北麓的陕西省凤县代王山。干流流经陕西省、甘肃省、四川省、重庆市，在重庆市朝天门汇入长江。而在四川广元境内，嘉陵江干流自陕西凤县向南与西汉水汇合后流径略阳县、阳平关进入广元市，在广元的昭化区接纳白龙江，南流至南充的阆中市。（唐林：《张大千笔下的四川广元山水（上）》，《文史杂志》2023年第6期。）

依据有关史料，唐玄宗入蜀的路线是经益昌县（今广元昭化）、普安郡（今广元剑阁）、巴西郡（今绵阳），才抵达成都。（《旧唐书》）而无论昭化或剑阁，都要么为嘉陵江干流要么为嘉陵江支流所环绕，因此作为唐明皇扈从的韦应物，嘉陵江是必经之地，当然也不排队陕西境内的嘉陵江。

诗中的“上人”指僧人。

此诗抓住嘉陵江水声展开，从嘉陵江两岸景物，险崖与急流等景象，让人联想到水性与石质，从禅的角度云思考人生。

这首诗是韦应物到过蜀地的最有力的证据，否则他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诗歌的。

这是韦应物写的唯一一首有蜀地地名的诗。

韦应物在蜀地的其他事情早已不可考。

根据凤县县志记载，嘉陵江在陕西省内的河段称为“古道河”，流入四川盆地才称为嘉陵江。现代所称的嘉陵江，是泛指从凤县东河桥以下的所有河段。

2、传世书迹

历史上并没有韦应物书法的史料记载，即使是如《集古录》《金石录》《宝刻丛编》这类重要且规模庞大的金石志也不见其名，甚至连一些最基本的书法评价也没有，直到《故夫人河南元氏墓志铭》（简称《元苹墓志》）出土，人们才得以知道他算得上是一位真正的书法家，虽然他并非进士出身，而是依靠门荫而入仕途的。

图一 大唐故元夫人墓志铭

图片来源：河南美术出版社《唐元萍墓志》初拓本

《元苹墓志》，2007年出土于西安市长安区韦曲东北塬上，唐大历十一年（776）刻立。志有盖，盖阴刻楷书三行9字“大唐故元夫人墓志铭”(图一)，墓志为青石材质，志高44厘米、宽42厘米，志文计27行，满行27字,共计708字,字体楷书，志石左下角受敲击残去一角，全文残损有10余字，其余字口皆完整如初。现藏西安碑林博物馆。（陈根远：《文学史和书法史的重大收获——西安发现唐代韦应物家族墓志》，《中国文物报》2008年3月12日第5版）同时出土的还有：丘丹所纂《韦应物墓志铭》，韦应物嗣子韦庆复的《韦府君墓志》及韦庆复之妻的《闻喜县太君玄堂志》。（江锦世 、王江：《新出土韦应物撰并书<故夫人墓志铭>考释》，《中国书法 》2008年第9期）

《元苹墓志》文字如下：

故夫人河南元氏墓志铭

朝请郎前京兆府功曹参军韦应物撰并书

有唐京兆韦氏，曾祖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扶阳郡开

国公讳待价，祖银青光禄大夫、梁州都督、袭扶阳公讳令仪，父宣州司法参军讳銮，

乃生小子前京兆府功曹参军曰应物。娶河南元氏夫人讳苹，字佛力，魏昭成皇帝之

后，有尚舍奉御延祚，祚生简州别驾、赠太子宾客平叔，叔生尚书吏部员外郎挹。

夫人吏部之长女。动之礼则，柔嘉端懿；顺以为妇，孝於奉亲。尝修理内事之馀，

则诵读诗书，玩习华墨。始以开元庚辰岁三月四日诞於相之内黄，次以天宝丙申八

月廿二日配我于京兆之昭应，中以大历丙辰九月廿日癸时疾终于功曹东厅内院之官

舍，永以即岁十一月五日祖载终于太平坊之假第，明日庚申巽时窆于万年县义善乡

少陵原先茔外东之直南三百六十余步..........（略）乃志而铭曰：

夫人懿皇魏之垂裔兮，粲华星之亭亭。率令德以归我兮，婉洁丰乎淑贞。时冉

冉兮欢遽毕，我无良兮钟我室。生于庚兮殁于丙，岁俱辰兮寿非永。懵不知兮中忽

乖，母远女幼兮男在怀。不得久留兮与世辞，路经本家兮车迟迟。少陵原上兮霜断

肌，晨起践之兮送长归。释空庄梦兮心所知，百年同穴兮当何悲。

碑文内容大致如下：

第一部分简述了夫人元苹的家世，包括远祖、曾祖、祖父、父亲。第二部分是元苹身世、过世等情况：元苹生于玄宗开元28年（740）；天宝15年（756）出嫁，时16岁。20年后的大历11年（776）九月卒，享年仅37岁。夫人病逝在韦应物的官舍，举行葬礼是在临时租借的房子。第三部分是以大段篇幅来表达对夫人怀念之情，如说他们夫妻之间相濡以沫：“结发二十载，敬宾如始来”，说夫人知书达理：“动之礼则，柔嘉端懿，顺以为妇，孝於奉亲”，说她和丈夫一起“诵读诗书，玩习华墨”，说她对女儿“手教书札，口授《千文》”，他对故去的夫人“每望昏入门，寒席无主，手泽衣腻，尚识平生，香奁粉囊，犹置故处，器用百物，不忍复视。”字字含情，句句忍泪，文字中透露的真情隔了千余年依然令人动容。韦应物之所以如此想念夫人，西安碑林博物馆的文博专家分析认为，正是元苹的温柔贤惠所营造出温和的家庭生活，韦应物才能收敛身心，由裘马轻狂的皇帝侍卫转变为忧国忧民的官吏和立性高洁的诗人。（三秦：《西安碑林馆藏“元苹墓志”——揭秘唐代诗人韦应物的爱情故事》，《西北信息报》（西安）2019年7月12日第8版）

韦应物撰写夫人墓志时署衔“朝请郎、前京兆府功曹参军”。朝请郎属吏部，文散正七品上。朝请郎是古代的一种文散官名，其职责主要是表示身份和地位，并不涉及实际的行政或管理权力。“又况生处贫约，殁无第宅”，韦应物当时虽然做了这个官，但应该是家境清贫吧。

除了《元萍墓志》的文字，韦应物一生中写有许多悼亡诗。此处“悼亡”为悼念亡妻专有名词。南宋刘克庄《后村诗话》：“悼亡之作，前有潘骑省（西晋潘岳），后有韦苏州（韦应物）”，将韦应物与悼亡诗鼻祖潘鲷并提，评价极高。据统计，韦应物写有20多首怀念亡妻的诗。（高云龙：《试论韦应物元萍墓志与悼亡诗》，《辽东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0年第6期）

《元萍墓志》属于诗人为亡妻撰志类。（杨琼：《新出唐代诗人墓志研究》，博士论文，浙江大学，2019年，“摘要”）

这是目前发现的韦应物唯一书迹。

图二 韦应物楷书《元苹墓志》（拓本.局部） 原碑现藏西安碑林博物馆

3、书法特点

从《元苹墓志》（图二）来看，韦应物的书法明显受褚遂良影响最大（师法褚遂良），楷法遒美，端方整饬，宽博含蓄，笔势俊朗，意态纵横自然，如果将此碑中“華”“垂”“其”等字与唐代书法家褚遂良的楷书代表作品《雁塔圣教序》相比，几乎如出一辙。其书法线条飘逸刚健，结构别开生面，气韵静穆。

《宣和书谱》中在论及饱学宗儒的书迹时称：“大抵饱学宗儒，下笔处无一点俗气而暗合书法，兹胸次使之然也；至如世之学者，字其非不尽工，而气韵病俗者，正坐胸次之罪，非乏规矩耳。”意思是：大概学识渊博的大儒，下笔没有一点俗气但又能暗合书法，这是因为胸怀的原因使之能够如此的。至于像世间的学书之人，他们的字不是不够精巧，而气韵上有俗的毛病是因为胸怀不够博大，非缺乏技巧规律。依《宣和书谱》这种观点来看待韦应物的书法艺术 ，其魅力就是韦应物作品中的学问文章之气。

韦应物亲自为元萍书丹《元苹墓志》且留下了诗人的书迹，（陈尚军：《韦应物一家墓志的学术》，《文汇报》2007年11月4日）是继李白、贺知章、杜牧、韩愈、白居易之后，又一位唐代大诗人的书迹，填补了诗人韦应物在唐代书法史、中国书法史的历史空白。

此墓志曾在2023年12月25日在西安唐皇城墙含光门遗址博物馆举办的《桃花依旧——墓志中的诗人与诗歌》文化展上展出，是该展览的核心展品。

韦应物研究，由于正史没有为其立传，韦应物的生平事迹始终是一个谜，人们只能根据其诗歌内容进行推断。（陶敏：《韦应物生平新考》，《湘潭师范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 )1998年第1期）虽然后来又出土了几方韦氏家族墓志，但整体来讲，文献仍显不足。

韦应物是唐林《四川美术史》（中册.魏晋至隋唐）没有写到的一位书法家。

由于有关韦应物书迹太少，文献罕有，故本文可能有错讹之处，请方家指正。

注：本文刊发于《上风.春夏》（2026年卷），四川师范大学电子出版社，2026年8月版，第59—65页。

作者：唐林，美术史学者，四川省社会科学院艺术研究中心主任、四川历史研究院学术委员、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所著《四川美术史》三卷本（独著）获四川省第二十次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巴蜀文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