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物象到心象：一场跨越千年的笔墨对话——读《神交东坡·从心达意——吕应鑫艺术文献集》有感

一、缘起：千载诗书城中的笔墨之约

眉山，这座被誉为“千载诗书城”的川西南小城，因三苏父子而名垂青史。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而文脉所系，却如岷江之水，绵延不绝，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墨客。在这片沃土上生长的人，似乎骨子里都浸润着一种诗性的气质——他们仰望苏东坡的背影，却也在寻找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近日，笔者有幸拜读《神交东坡·从心达意——吕应鑫艺术文献集》，仿佛跟随着吕应鑫先生的笔墨，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这场对话的一端，是九百多年前那位“竹杖芒鞋轻胜马”的东坡居士；另一端，则是当代巴蜀画坛上一位深耕五十余载的中国画大家。文献集以详实的图文资料，串联起先生从年少执笔到白发丹青的完整艺术轨迹，不仅是对吕应鑫先生艺术生涯的深情梳理，更是一部关于艺术、人生与时代精神的生动教材。

掩卷沉思，夜色沉沉，先生笔下那些残荷、野禽、山影、烟雨仿佛仍在眼前浮动。我既为先生高超的艺术造诣所折服，更在字里行间读出了深刻的教育意义与人生启迪。这部文献集所呈现的，不仅仅是一个画家的成长史，更是一种精神人格的建构史——一个人如何在时代的洪流中坚守初心，如何在传统的厚重与现代的张扬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将个人的艺术追求融入地域文化的血脉之中。带着这样的思考，我想从几个维度，谈谈自己的读后所感。

二、心象之境：从“物象”到“心象”的艺术升华

吕应鑫先生是“巴蜀画派”的代表性人物，其艺术生涯跨越半个世纪。纵观这条漫长的艺术之路，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三个阶段的演进：从早年的乡土写生，到中年的笔墨驰骋，再到晚年的心象澄明。这三个阶段，恰如禅家所言的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先生完成的，正是从“物象”到“心象”的升华，而“从心达意”则是贯穿始终的艺术追求。

（一）“意在笔先”的洒脱

“从心达意”首先体现在“意在笔先”的创作状态上。先生作画，不拘泥于物象的刻意描摹，而是以精神为引领，将天地万物融于胸中，随性挥洒。这是一条极具挑战性的创作路径，因为它要求画家既要有深厚的传统功底作为支撑，又要有敢于打破程式的胆魄作为突破。

细读文献集中收录的作品，无论是残荷听雨的萧疏，还是野禽顾盼的生动；无论是远山如黛的朦胧，还是烟雨空濛的迷离——这些寻常物象在先生笔下都被提炼为精神的符号。浓淡枯湿之间，墨色流转之处，写尽的是生命的荣枯、岁月的痕迹、心境的起伏。一枝残荷，不只是秋日池塘的写实记录，更是繁华落尽见真淳的生命隐喻；一只野禽，不只是一羽禽鸟的形态描摹，更是天地之间自由性灵的象征。

这种“心象”的营造，打破了传统中国画家画折枝构图、精勾细描的标准模式，在具象与抽象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观先生的画，你既能辨认出物象的形态特征，又能感受到超越物象之外的情绪流动与精神气象。这正是中国传统美学中“似与不似之间”的高妙境界——太似则媚俗，不似则欺世，唯有在似与不似之间的从容游走，方显大家风范。先生晚年作品所展现的，正是这种“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艺术化境：笔随心走，心随笔运，规矩法度早已内化为血脉本能，故能于挥洒之间自然合度，于率意之中暗藏匠心。

（二）“守正创新”的胆识

“从心达意”还体现在“守正创新”的艺术胆识上。创新从来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先生早年负笈津门，问学于孙其峰、霍春阳、白庚延诸先生门墙之下；复又南下游学，转益多师，得周韶华、冯今松等大家悉心指授。北地之浑厚与江南之灵秀，在这一南一北的求索中交汇于胸臆，使其眼界宏阔、根柢深植。这段求学历程，使他得以广采博收，融汇北派之雄强与南派之灵润——北派的刚健豪迈赋予其作品以骨力，南派的温婉秀润赋予其作品以韵致，刚柔相济，方成大器。

尤为可贵的是，先生并未沉醉于传统的笔墨程式之中固步自封。他深知“笔墨当随时代”的道理，以当代人的审美趣味，对传统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与解构。在先生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水墨的大胆冲撞、色彩的表现性夸张与构图的空灵留白相结合，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张力。这种视觉语言，既保留了中国画写意传神的内核，又呼应了现代视觉艺术的审美经验，实现了传统意境与现代视觉的完美统一。

守正与创新，看似一对矛盾，实则相辅相成。守正是根基，无守正则创新成无根之萍；创新是活力，无创新则守正沦为僵化的重复。先生用数十年的艺术实践证明：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泥古不化的复制，而是带着敬畏之心与时代对话，让古老的笔墨在当代焕发新的生命。这种“笔墨当随时代”的创新精神，正是先生“从心达意”的最好注脚——所谓“达意”，达的不仅是个人的胸中之意，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之意。

三、笔墨精神：艺术人生的“率意心境”与“执着坚守”

古人云：“画如其人”“书为心画”。吕应鑫先生的画作中，流淌着一种豪放中见沉静、率意处有深致的艺术气质。这种气质绝非单纯技巧所能造就，它折射出的是先生独特的人生境界。观其画如观其人，读其画如读其史。

（一）坎坷岁月中的画笔不辍

文献集以纪实的笔触，记录了先生从年少执笔涂鸦，到知青下乡、工厂劳作，再到潜心拜师研学的完整艺术历程。这条道路，与共和国同时代许多知识分子和艺术家的命运轨迹一样，充满了时代裹挟下的曲折与艰辛。

下乡的岁月里，田间劳作的疲惫并未磨灭他对艺术的向往；工厂的车间中，机器的轰鸣声里依然跳动着一颗执笔画心。文献集中那些泛黄的老照片、斑驳的速写本，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朴素的信念：虽历经坎坷，却从未放下手中画笔。这八个字看似平淡，细细品来却重若千钧。要知道，在那个物质匮乏、前途未卜的年代，坚持画画不仅意味着清苦，更意味着不确定——没有谁能保证这支画笔终将带来什么。支撑先生的，不是功利的计算，而是发自内心的热爱，是艺术之于生命本身的意义。

这种执着与坚守，令人动容。它让我们看到，真正的艺术家之成长，往往不是在顺境的坦途上完成的，而是在逆境的砥砺中淬炼出来的。生活的重压没有压弯先生的画笔，反而让这画笔饱蘸了生活的墨汁，画出了更深沉、更有力量的作品。

（二）返璞归真的人生通透

如果说中年的笔墨驰骋是先生艺术功力的外化，那么晚年的作品则呈现出一派全新的气象——褪去了技法的刻意，多了随心的自在。这种变化，不仅是艺术上的返璞归真，更是人生阅历沉淀后的豁达与通透。

中国艺术讲究“人书俱老”“绚烂之极归于平淡”。年轻时拼的是技法的精进、形式的探索；到了晚年，技法早已烂熟于心，不需要刻意为之，作品反而呈现出一种天真烂漫、浑然天成的格调。这种格调背后，是看尽繁华后的淡定，是历经沧桑后的慈悲。先生晚年的画作，墨色更加松弛，笔意更加率真，仿佛在告诉观者：绘画于我，已不是功名之具，而是生命之需、心灵之栖。

先生用画笔诉说着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敬畏。这份热爱与敬畏，历经半个世纪而未曾稍减。这种“心象澄明”的境界，为后人树立了“活到老、画到老”的典范——艺术不是青春的专利，而是一场可以用一生去完成的修行。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多少人急于求成、浅尝辄止，先生的艺术人生恰是一剂清醒剂：唯有把热爱化作日复一日的坚守，把坚守化作从容不迫的修行，方能在岁月的尽头收获生命的圆满。

四、时代回响：艺术价值的“文化传承”与“精神感召”

吕应鑫先生生于眉山，长于眉山。这片三苏故里的土地，其艺术创作深深打上了“东坡文化”的烙印。这种烙印，不是简单地在画上题几句东坡诗词，而是一种精神气质上的血脉相承。

（一）东坡精神的当代回响

苏轼曾言：“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东坡本人即是诗、书、画俱佳的全才，他倡导的文人写意精神、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旷达胸襟、他在逆境中依然“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生命姿态，构成了中国文人精神谱系中最动人的篇章。

先生以“从心达意”的笔墨实践，正是东坡精神在当代的深情回响。文献集以“神交东坡”为题，堪称点睛之笔——所谓“神交”，是超越时空的心灵对话：东坡以诗文创达其意，先生以笔墨丹青达其意；东坡在黄州赤壁悟得天地之大美，先生在眉山故土的荷塘烟雨中写就生命之真意。两人相隔近千年，却因共同的艺术信仰与人生境界而神魂相通。这种“神交”，让先生的艺术超越了单纯的技法层面，获得了文化的厚度与精神的深度。

（二）反哺故土的责任担当

文献集不仅记录了先生的个人艺术成就，更展现了眉山本土书画文脉的守正创新。先生作为眉山国画院的创始人和眉山市美协的老主席，数十年扎根故土，扶掖后学，为眉山当代美术事业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艺术家的价值，不仅在于个人的创作成就，更在于对一方文化生态的培育。先生不仅用画笔描绘着故土的山水，更用行动反哺着故土——组织展览、培养新人、推动交流，将个人的艺术追求与地域文化的传承紧密相连。这种“反哺”，展现的是一位艺术家的时代担当：艺术从来不是象牙塔中的自娱自乐，而是应该扎根人民、服务社会的精神事业。一个人的画再好，终究是一己之得；而一片土地的艺术土壤肥沃了，才能生长出满园春色。先生深谙此理，故能数十年如一日地致力于地方美术事业的建设，其功不在一时之画，而在长久之泽。

五、教育意义：一部文献集的多重启示

《神交东坡·从心达意——吕应鑫艺术文献集》不仅是一部艺术文献，更是一面映照人生的镜子。不同身份、不同阶段的读者，都能从中获得丰富的精神滋养。这正是优秀艺术家文献资料的独特价值——它记录的不只是作品，更是一种可供后来者学习与参照的人生范式。

（一）对艺术与专业追求者的启示：保持热爱，守正创新

对于从事艺术创作乃至一切专业领域的工作者而言，先生的艺术历程给出了清晰的方法论：真正的成就，离不开对传统的敬畏，更离不开对时代审美的敏锐捕捉。这两者缺一不可——只知守旧者终将被时代淘汰，只求新奇者终将失去根基。

先生从乡土写生到负笈津门，从师法名家到自出机杼的路径告诉我们：专业成长没有捷径，先要老老实实地“入古”，扎扎实实地打基础；而后要勇敢地“出新”，用当代的眼光激活传统。在这个过程中，热爱是持久的动力，突破是必经的关口。在专业领域，只有保持对事业的热忱，不断突破自我的边界，才能在“从心达意”中实现真正的价值。这一启示，不仅适用于画家，同样适用于教师、医生、工程师、科研工作者等一切以专业立身之人。

（二）对普通人的启示：接纳生活，豁达通透

对于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而言，先生的人生故事同样具有感召力。先生面对生活坎坷的豁达，面对艺术创新的执着，启示我们：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关键在于以何种心境面对。

知青下乡也好，工厂劳作也罢，命运的安排未必尽如人意，但内心的选择永远属于自己。先生选择了在困顿中握紧画笔，在平凡中守护热爱，最终把坎坷的人生道路走成了艺术修行的道场。这启示我们，在面对人生困境时，应保持内心的澄明，接纳生活的不完美，在逆境中寻找向上的力量。不必人人成为艺术家，但人人都可以活出属于自己的“心象”——那是历经生活磨砺之后依然澄澈的内心，是看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勇气。

（三）对文化传承的启示：根植传统，反哺时代

对于整个社会而言，先生的实践昭示着文化传承的正确路径：个人命运与地域文化紧密相连，传统文脉与时代精神彼此成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我们最深厚的文化软实力，但传承不是把传统供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而是要让它活在当代人的创造之中。

先生将东坡文化的精神基因融入自己的笔墨，又以自己的艺术实践丰富了眉山的地域文化，这正是“在传承中实现创新，在创新中延续文脉”的生动示范。它启示我们：无论身处何种时代，都应保持对传统文化的敬畏，同时以开放的心态拥抱时代。文化如江河，唯有源头活水与时代浪潮交汇奔涌，方能浩荡前行、生生不息。

六、在人生的画布上，绘出自己的精彩

“神交东坡淡交君。”吕应鑫先生用五十余载的笔墨光阴，书写了“从心达意”的华章。从眉山的少年涂鸦，到津门的负笈求学；从蹉跎岁月中的画笔不辍，到晚年心象的澄明通透；从个人艺术的登堂入室，到地域文脉的守正创新——先生的一生，是艺术的一生，更是以艺术证悟人生的一生。

这部文献集，不仅是对先生艺术人生的深情致敬，更是对后人的殷切期许。它告诉我们：艺术的道路上没有一蹴而就的辉煌，只有日积月累的沉淀；人生的旅途上没有一帆风顺的坦途，只有穿越风雨的坚守。在先生的笔墨中，我们看到了艺术的无限可能——传统可以与当代对话，具象可以与抽象交融，个人可以与时代共振；也读到了人生的深邃智慧——热爱可抵岁月漫长，坚守能越关山重重。

苏东坡在九百多年前的月夜里写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造物者之无尽藏，正等待每一个有心人以自己的方式去领受、去表达。先生以笔墨领受之，我们则可以各自以自己的方式领受之——或以文字，或以劳作，或以平凡日子里的真诚与热忱。

愿我们都能在“从心达意”的感召下，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高地；愿我们都能如先生一般，把岁月的坎坷化作生命的底色，把内心的澄明化作前行的光亮，在人生的画布上，绘出属于自己的精彩画卷。

（本文作者张本平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原美术学院院长、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原书画院书记、院长，《中原书画报》总编，作家、评论家、鉴赏家、书画家、教育家，是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

吕应鑫（别名大吕，号佛子）第一批巴蜀画派影响力代表人物，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家书画院副院长，香港美术家协会副主席，香港画院研究员，西蜀花鸟画院副院长，西部中国书画院名誉院长，扬州八怪书画院名誉院长，四川省美术家协会创作研究院研究员，四川省美术家协会花鸟画专委会委员，乐山师范学院美术学院客座教授，湘潭齐白石纪念馆特聘画家，眉山市文联副主席，眉山国画院院长，眉山市美术家协会原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