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背篓人
作者：山脉
晨雾还没散尽，老人已经背起背篓上路了。
背篓是竹编的，年头久了，篾条磨得油亮。里面装着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山药，沾着湿泥；还有几把草药，几颗野果——都是他亲手种的、采的。这些东西要背到山下的集市去，换些油盐，换把锄头。
山路窄，只容一人走。他在半山腰的崖壁上慢慢移动，像贴在绝壁上的一个墨点。对面也是一片山坡，两山之间是深深的峡谷，云雾在谷底翻涌，像大地在呼吸。
几只小鸟叽叽喳喳地跟着。
这些鸟是认得他的。他一个人住久了，鸟也就不怕他了。有时候他在院坝里晒粮食，鸟就来偷吃，他也不赶，只是看着它们笑。现在它们跟在他身后，像是送行的邻居。他停下来歇脚，鸟就跳到背篓沿上，歪着脑袋往里面张望。他随手捏碎一颗野果，放在石头上，鸟便欢快地啄食起来。
山里的风是甜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风里什么都有——青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松脂的味道，还有野花的幽香。他就站在这崖壁上，背靠着大山，面朝另一座大山，觉得自己也是这山的一部分了。
想起当初要搬到山里来住，儿女们都不同意。他说，种地不需要方便，过日子也不需要太多东西。
他就这样住下了。
吃的是自己种的菜，喝的是山泉水，烧的是枯枝落叶。春天地里冒出新芽，夏天树荫底下乘凉，秋天果实压弯枝头，冬天围着火塘看雪。日子一天一天过，他从没觉得寂寞。
山就是他的家，树就是他的亲人，那些落在屋檐上的麻雀，都是他的邻居。
太阳升高了些，光影把山峦的褶皱照得层次分明。远处的群山一座连一座，波浪般起伏着伸向天边。云在山腰飘，空气干净得发蓝，能看清对面山坡上每一棵树的形状。
老人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背篓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小鸟在前面跳来跳去，把他引向山下的方向。
到了山脚，回头望去，自己住的地方已经隐没在云雾里，看不见了。但那片山还立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去。
他知道，傍晚时分，他还会背着换来的油盐，沿着这条路走回去。那时候夕阳会把整个山坡染成金色，小鸟们还会在山路上等他。日子就是这样，上山下山，春去秋来，年年岁岁。
他抚了抚肩上的麻绳，感到一种充盈的踏实。这山，这路，这鸟，这风，都是他的。不是他拥有它们，而是它们拥有他。
他本是无根的浮萍，是这山让他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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