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彭长征：阿嬷情书里的百年光影

我曾把青春签进汕头的海风里，读潮汕话的韵脚，品工夫茶的温热。

汕头，是我在地图上找不到血缘，却认领了军旅生涯继北海、大连、湛江后的第四故乡。与往后的香港、舟山、宁波、惠州、珠海、大理和现居的成都，给了我前半生的记忆。

就在当年驻守的军港处不远，依山傍海的潮汕历史文化博览馆处，前几年置有小房，休假时会友、品茶、读书、画画、思过。其它地方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此处可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吧。

01骑楼深处的光影丰碑

每次回到汕头，必到内海湾对面的小公园逛一逛。

在小公园开埠区的安平路46号，矗立着一座颇具年代感的丝绸商行旧址。这里曾是中国现实主义电影奠基人蔡楚生青年时代工作的地方，如今已化身为民办纪念潮汕籍郑正秋、蔡楚生、陈波儿三位电影大师的博物馆。怀着对潮汕文化的敬畏与对电影艺术的关注，我再次推开这扇连接过去与现在的门，可以在光影交错中，寻找潮汕人刻在骨子里的乡愁与情义。

踏入馆内，昏黄的灯光与古朴的骑楼建筑风格相得益彰，仿佛瞬间将人拉回了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这里没有过多喧嚣的网红打卡装饰，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历史陈列。

二楼是展览的重点区域，通过大量的图片、影像资料，详尽展示了郑正秋、蔡楚生、陈波儿等潮籍电影先驱的艺术人生。

我驻足在蔡楚生(1906-1968 )的展板前良久。他从小公园出发，于1927年拍摄了汕头历史上第一部电影《呆运》，开启了辉煌的光影生涯。看着墙上《渔光曲》的海报——这部在莫斯科国际电影节获奖的影片，曾是中国电影第一个获得国际奖项的作品。而他的代表作《一江春水向东流》，更被誉为“中国电影史上第一部史诗级影片”。看了这部电影，也给儿时的我留下了 “旧中国是这样”的记忆。

1913年，郑正秋（1889-1935）与张石川合作编导了中国第一部短故事片《难夫难妻》，夏衍称他“为中国电影事业铺下了第一块奠基石”。1933年的《姊妹花》创下连映60天的票房纪录，是中国早期有声片的代表作。他后来参与创办明星影片公司和影戏学校，为中国电影工业奠定组织基础，被誉为“中国电影之父”，他主张电影不仅要迎合观众，更要引导观众，这一理念深刻影响了后来的蔡楚生乃至整个中国电影的现实主义传统。

陈波儿（1907-1951）则是中国电影史上罕见的全才，在表演、编剧、导演、教育等领域均有开创性贡献。1934年与袁牧之主演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桃李劫》，主唱《毕业歌》，风靡全国。抗战期间，她主演《八百壮士》，塑造的童子军旗手形象激励了全民抗日斗志；编写《延安劳动英雄》，成为中国第一位电影女编剧。她还参与营救“七君子”，是“永远不怕困难，永远坚持正确方向”的人民艺术家典范。1947年编导木偶片《皇帝梦》，成为中国动画片、木偶片的开创者。

新中国成立后，她倡议创办中央电影学校（北京电影学院前身），制定教学方针，为中国电影教育事业作出了具有深远影响的贡献，成为人民电影事业的开创者。

看到这些尘封往事，我深刻感受到，这不仅仅是一处旅游景点，它更是中国早期电影的重要摇篮。郑正秋、蔡楚生、陈波儿之所以能拍出那些针砭时弊、关注底层的伟大作品，正是因为他们根植于潮汕这片务实、细腻且充满烟火气的土壤。

02百年光影里的“阿嬷情书”

近期，由蓝鸿春执导、全素人出演的潮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正火爆出圈，在今年五一档电影中创造了票房与口碑的奇迹，成为现象级文化事件。

这让我想起十多年前的小插曲，刚到成都某官方画院时，常遇有自视高人一等的“院长”或装神弄鬼的“名家”，有感而发写打油诗配漫画发表，以我视角调侃，并收录在《川丑记》中：涂抹丹青不算啥，人人可为艺术伽，茶余饭后画两笔，传统艺术走天下。看了这部全素人神形兼备的表演后，可改几字再打油：影视表演不算啥，人人可为艺术伽，真听真看真心演，阿嬷电影誉天下。

我站在蔡楚生的旧居前思考，为什么从百年前的《渔光曲》到今天的《给阿嬷的情书》，潮汕题材的电影总能如此打动人心？

答案或许在于“真诚的现实主义”。

蔡楚生当年倡导的正是扎根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理念。他在《渔光曲》中对渔民疾苦的描绘，在《一江春水向东流》中对战乱离散的刻画，靠的都是这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真实感。

而《给阿嬷的情书》同样是这种精神的继承者。

影片讲述了上世纪30年代潮汕青年郑木生下南洋谋生，客死异乡后，由挚友谢南枝以他的名义，持续18年向潮汕故土的阿嬷叶淑柔寄侨批（银信）养家，重情重义，人性美好的故事。

在流量为王、工业糖精和AI量产泛滥的时代，这部电影依然坚持用克制的镜头、朴素的方言讲述普通人情义的故事，正是对蔡楚生等前辈最好的致敬。馆内展现的潮汕电影人百年奋斗史，仿佛在诉说着：从郑正秋到蓝鸿春，潮汕电影的血脉从未断绝，那种关注小人物、书写大时代的基因一直在延续。

03纸薄情厚说侨批

走出电影博物馆，漫步在小公园的骑楼下，我来到位于外马路18号，我国首个创建于2004年的侨批文物馆，馆藏侨批12万余封。潮汕话把“信”称为“批”，“番批”是海外华侨通过民间渠道或金融、邮政机构寄回国内，连带家书或简单附言的汇款特殊凭证。

文物馆的一位领导告诉我，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侨批文物馆客流量增长了200%，本地许多年轻人因为这部感人的电影，才第一次走进这家文物馆，去翻阅那些泛黄的侨批档案和先辈的故事，同时也迎来了潮汕侨批的捐赠热潮。

电影里的画面依然在心头萦绕。电影中最核心的意象——侨批，其实是联结博物馆历史与当代电影的隐形纽带。在郑正秋、蔡楚生、陈波儿电影博物馆的叙事中，那是一个家国破碎、游子飘零的年代，无数潮汕先辈为了生存，不得不乘坐“红头船”从樟林古港出发，远渡重洋。《给阿嬷的情书》正是将这段历史具象化，电影里的一句承诺、一辈子的守候，其实就是“诚信”和“情义”。

这种诚信和情义，既是侨批业在海外屹立百年的根基，也是潮汕商帮纵横四海的信誉基石。在当代社会，这种慢节奏、重信义的情感显得尤为珍贵。如果说老电影是记录那个时代的苦难与抗争，那么《给阿嬷的情书》则是在物质极度丰富的今天，正唤回人们对“慢情感”和“重情义”的敬畏。

04从故纸堆到新潮流

从两座不大的电影博物馆和文物馆出发，到《给阿嬷的情书》代表的潮汕

文化强势归来，我们看到了一种深刻的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回潮。

首先是传统文化IP的现代化转译。

影片并没有说教，而是将 “侨批文化”、“工夫茶”、“英歌舞”、“潮剧” 乃至“橄榄菜”、“无米粿”这些潮汕非遗和日常风物，自然而然地嵌入故事脉络中。

其次是乡土情感的当代共鸣。

对于潮汕人来说，这是一次集体的记忆唤醒。电影中的阿嬷，代表着千千万万留守潮汕、坚韧持久的潮汕女性形象。而对于全国观众乃至海外华侨来说，这封“情书”更是触动了一根共通的神经。正如导演蓝鸿春所言，他用了半年做田野调查，就是希望让年轻一代了解侨批背后的家国情怀。

离开小公园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洒在电影博物馆和侨批文物馆的招牌上，与远处网红打卡点“中山纪念亭”的流光溢彩交相辉映。

百年前，蔡楚生在这里起步，用胶片记录时代的悲欢；百年后，《给阿嬷的情书》在这里取景，用数字影像传递不变的信义。从《呆运》到《渔光曲》，再到今天的《给阿嬷的情书》，潮汕电影人始终在做一件事：用最真诚的笔触和独特的潮汕美学，描画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人。

一部无流量明星、无特效炫技、无重磅宣发的“三无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能成为“爆款”，是否因为它太“重”了？那一纸侨批里，承载的是整个潮汕的百年乡愁与中华民族的重情重义的本质和诚信天下的脊梁。侨批有情，文化有魂，民族有志！

本文作者简介：彭长征，曾在海军和首批驻香港部队服役20年，多次立功受奖。军旅漫画家、创意书法家、艺术评论家、资深文化策划人、雄起艺术创始人等。

图片编辑｜深圳出版社彭派 下午茶工作室葛澳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