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啊，我亲亲的娘
娘啊，我亲亲的娘
作者：山脉
这声呼唤在我心底翻滚了千遍万遍。那爱深得像老家屋后的井水，看着幽静，掬起来却是满掌的温润。
我的爱，是从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生长出来的。
黄昏时，你倚在门框上等我回家的身影。天色一层层暗下来，最后只剩下轮廓的剪影。我老远望见，心里便有了着落——我的着落，从来是你目光铺成的归途。
无数个清晨，厨房里那团橘黄的光。你总起得比天色还早，灶膛里的火映着你低垂的侧脸。锅里熬着粥，白气氤氲地模糊了你的白发。那米香丝丝缕缕钻进梦里，我便知道这一天又是被爱包裹着的。
我的爱，更缠绕在你那双永远闲不下来的手上。
我记得那双手的样子——关节粗大，皮肤粗粝。这双手在冷水里浣衣，在田埂间扶苗，在深夜里缝补，也在我哭泣时笨拙地拭泪。冬夜你把我的脚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摩挲。那痒丝丝的触感，打磨掉所有孩童的惊惧。
我曾那般急于逃离。少年时，嫌你的目光是藤蔓，嫌你的叮咛是鹊噪。我一心想着山那边的海，想着挣脱这温吞吞的怀抱。我振翅飞走了，带着你的泪光与眺望。可当我在陌生的城池里跌了跤，午夜梦回，魂灵儿总是不由分说地飘回那间老屋。这时我才痛切地懂得：我是你这棵坚韧的树上长出的一枚果子。
你如今越发瘦小了。每次离家，你执意要送，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单薄得像一片秋日悬在枝头最后的叶子。车子开动，我从后视镜里望你，你一动不动，终于和那棵老树、那片土地融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可就是那片色块，从此重重压在我心上。
娘啊，我亲亲的娘！
你给我的爱，像家乡的泥土，平常得让人几乎忘却它的存在。它不喧哗，不索取，只是沉默地承载，无私地滋养。它是我生命的底色。
如今我也到了懂得怕的年纪。我不怕路途坎坷，不怕世态炎凉，独独怕那一天的到来——怕那扇门后，再没有你等待的身影；怕那声呼唤，再得不到温存的应答。这怕，让我每次见到你，都恨不得把你看进眼里，刻进心里。
所以，我要在这还能诉说的时候，把我的爱，笨拙地捧到你面前。
娘啊，你是我生命的来处，也是我魂魄永久的归乡。若说有什么奢望，那便是祈求时光能对你的步履格外仁慈一些。好让这声“娘”的呼唤，能有一个着落的地方，久一些，再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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