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洞穴是在墙根底下,一块青石板的边缘。石板被春雨濡湿了,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印子,凉意便顺着泥土的缝隙,一丝丝,一线线,往深处钻。它缩了缩身子,六只纤细的足,更紧地扣住那一点点干燥的土。肚子是瘪的,从昨夜起,便什么也吃不下。那点残存的力气,只够它偶尔摆动一下头上两根细长的触须,像盲人的竹杖,在黏稠的黑暗里,徒劳地探问。
外面的世界,大约是春天了。
它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它的同类在夜间发出的、那种清越的、带着金属颤音的鸣叫。那是一种更宏大、更浑浊的声响,轰隆隆的,从地面滚过,震得洞穴顶上的细土簌簌地往下落。还有脚步,很多的脚步,杂沓而沉重,每一次落下,都像小小的地震。它听不懂,那是耕犁划开泥土,是农人的脚踩过田埂,是孩子们追逐着风筝跑过地面。那是属于人的春天,蓬勃的,喧闹的,带着泥土翻身的腥气与青草拔节的声响。
它也曾有过自己的春天。在记忆的深处,那是在一个夏夜的草叶上,月光是凉的,露水也是凉的,它振动着翅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瞿瞿”的声音。那声音清亮亮的,能传出很远,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应答什么。那时候,它的腿脚有力,轻轻一蹬,便能从这片叶子跃到那片叶子。那时候,它的眼睛是亮的,能看见远处有一点更亮的微光。可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好像很远了,远得像另一辈子。
洞穴口的湿意更重了,一股带着泥土味道的风,挤了进来。它打了个寒噤,那寒冷,比冬日的更彻骨,是混着生命骚动的那种寒意,让人无处可逃。它试着挪动了一下身子,前足却软软地一滑,整个身体便侧躺了下来。它挣扎着,想要翻过身,那六只足在空中徒劳地划动,像在划一片永远也划不开的浓稠的水。终于,它不动了,只是腹部还在微微地起伏,一下,又一下,很慢,很慢。
外面的声音渐渐地远了,模糊了,像是退潮后的海浪,只剩下一点无边无际的、嗡嗡的余响。那余响,也渐渐地凉了下去。它腹部的起伏,终于也停了。洞穴里,只剩下无边的静。它那两根细长的触须,原先直直地指着前方,此刻也软软地垂落下来,搭在那一小片被体温焐得微潮的土上。
地面的风,仍在不知疲倦地吹着,暖洋洋的,裹着花粉与虫翼的声音。但没有一丝风,能吹进这深深的、小小的洞穴里来了。那根被遗弃的、枯草茎一样的触须,在幽暗中,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