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庄锡龙漫画“深圳记忆”-彭长征眼中的100位文化大家(大湾区）系列

他将自己的艺术生命投入在深圳这片世界注目的热土，作为为经济特区新闻事业的“拓荒者”之一，他几十年如一日，坚守本心，以漫画为表现形式，深入生活，观察社会万象，以崭新的视角、正气的态度直面深圳发展和中国社会进程中出现的种种问题，不仅以针砭时弊的漫画而闻名，而且用漫画记录着深圳的前世今生和华丽蝶变。

他就是中国新时期漫画的先行者之一：庄锡龙。

01从黄浦江畔到深圳湾

1949年，庄锡龙出生在上海，祖籍广东潮阳。他在上海度过了三十四个春秋，当了整整十七年的工人。虽然他没上过专门的美术院校，画漫画完全是自学成才，但他早年在黄埔江边一家工厂做工会宣传干事的时候，就已经悄悄练就了一身绘画的基本功。他早年研习油画，那些笔触和造型的功底，为后来的漫画创作埋下了扎实的根基。

1979年是庄锡龙创作的转折点。上海举办了一场大型漫画展，他抱着尝试的心态画了两幅，结果全部入选参展。其中那幅《让我也坐一点吧》——用戏院的座位隐喻当时传统剧目和现代剧目的比例失调，作品在《讽刺与幽默》发表后 ，被《人民日报》《文汇报》转载，在全国戏曲工作座谈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这一下子，他的漫画热情像被点燃的火苗，一发不可收拾。

1983年，深圳经济特区刚刚成立不久，百废待兴。庄锡龙带着他的画笔，从黄浦江畔南下来到深圳，成了《深圳特区报》的一名美术编辑。当时，他看到的深圳是黄沙滚滚、铁皮屋林立的建设工地。国贸大厦还在浇地基，深南大道还在铺设，他上班的报春大厦才盖到六楼，脚手架到处都是。条件艰苦，但庄锡龙认为：我既然来了，就要怀抱满腔热情参与到深圳的建设中。他每天骑着自行车，戴着草帽，挎着水壶，顶着烈日穿梭在大街小巷寻找素材。他始终记着“脚底板儿下出新闻”这句话。

回首这段岁月，他认为：深圳每天都在变样，每天都有新的发现和素材。

后来他特别怀念那段日子，虽然艰苦，但整个人跟拧上发条、打了鸡血一样。白天出去找素材，晚上回来做版，一天连轴转，心里很充实很满足。

02漫画深圳发展史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改革开放之初，“深圳速度”享誉全球，充满活力的环境成为庄锡龙创作的有源之水，有本之木。当我们阅览他这一时期的作品，仿佛进入了深圳的时空隧道。从背心拖鞋到T恤西服皮鞋，从自行车到摩托车再到轿车，从铁皮屋到小洋楼再到高楼大厦……深圳的发展与变迁跃然纸上,一目了然。

靠着用脚步丈量深圳的土地，庄锡龙在漫画领域一步步打开了一片天地，1992年创作的《深圳抒怀》是其中的代表作。一组七幅漫画浓缩了他来深圳第一个十年的所见所感，日新月异的变化被他一一捕捉在纸上：

市委大楼门前的“拓荒牛”雕像是深圳人的象征。开拓进取、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已经融入到改革开放的大时代中，庄锡龙用漫画演绎《拓荒牛》表达深圳精神。

他在荔枝公园所创作的《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十年前这里是一片荒山》名字表达深圳改革开放的“亲历者”和“见证者”的心声。画面上高楼鳞次栉比，风光秀丽，湖水与高楼相映成趣，风和景明。

东方风来，人勤春早，深圳汇聚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他们奋斗打拼在这个新的家园，最终收获芬芳硕果。 从一个手拿锄把的客家妹到一个接受记者采访的总经理，这个现象也是当时的社会写照。庄锡龙用漫画记录下这催人奋进的瞬“弄潮儿”。《竞争中的失败者可以在这里找到出路》还原了开全国风气之先，企业资产拍卖会的现场。

庄锡龙漫画中针砭深圳在发展中出现的种种社会问题、不良风气创作了《在想混日子的人只能是这种下场》。《几块洋招牌并不能改变这座城市的社会主义性质》的画面中，远景有“桑拿浴”“卡拉ok”“摩尔登”等霓虹招牌，但近景的大牌子成为视觉的主体，上面写着“改革开放是强国之路，四项基本原则是立国之本”共四行大字，铿锵有力，旗帜鲜明。

这组漫画浓缩了深圳从1983年到1992年间的变化，反映出改革开放前期的硕果和成就，生动形象地讲述了深圳的故事，刻画出深圳精神，画中有态度、有针砭，也有趣味，打开了人们认识深圳、了解深圳的一扇独特的窗口。作品用寥寥笔触反映复杂的抽象概念，用宏观视角与具象描绘相结合；以正面颂扬与负面讽刺相对比，浓缩为一组蕴含丰富而线条简约的历史画卷。

作品获得了全国好新闻漫画奖和《人民日报》讽刺幽默类优秀作品奖。一位特独的漫画家在深圳这座独特的城市，用特独的作品表现了特独的观察。在改革开放新时代颇具影响力和冲击力，得到了广泛赞誉和全国读者的喜爱。

庄锡龙持续发力，在后来的数十年的时间里，发表了难以计数的作品，用一支笔，为深圳漫画开出了一片天地，并多次在国内外获奖。漫画《截错了》被选作1996年全国高考作文题目。出版有《庄锡龙漫画选》《庄锡龙漫画选集》《庄锡龙漫画》《画说世相》《画说生意经》《针芒集》《三人行》等专著，他就是深圳漫画艺术的“拓荒牛”。

庄锡龙曾“回眸一笑”：画漫画是很苦的事情，而在商品大潮冲击的深圳，我仍热衷于稿酬菲薄的此道，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个性使然，心里有话就想说，想画。这块热土容纳了一个漫画家，也造就了一个漫画家，而我回报她的只有作品，这也许是我十几年来坚持创作的原因。

我们对一座城市的摄影和文字纪录等司空见惯，庄锡龙以漫画这一特殊的绘画类型记录深圳几十年来的发展，记录了深圳这座城市带来荣誉、欢笑与思索，以源源不断的佳作回馈给这座年轻的现代化城市。

画笔一支书深圳四秩蝶变；新闻千帧绘神州万象更新！庄锡龙用漫画生动记录了深圳特区的华丽蝶变，并针砭时弊、歌颂时代更新贡献。我受其的影响，从部队转业到宁波、成都工作后，创作出版有《漫画宁波》和《芙蓉忆》《漫画四川方言》等系列并获奖，用水墨漫画+文化随笔的方式趣说城市的前世今生。

03嬉笑怒骂成文章

漫画是诸多画种中最被观众喜闻乐见，它就像一面镜子，反映着大千世界。漫画不受任何绘画材料的限制，也可采用任何形式的造型来表现，在外在的表现形式上，漫画是一门“我手画我心”的艺术。庄锡龙的漫画自成一派，大胆采用钢笔素描法，用细腻的线条刻画人物，形神兼备，动感十足，辨识度极高。我以为，他真正的本事，不只在绘画技巧上，更在于他那种特有的洞察力和幽默感，具有鲜明的社会批判性和反思性。

他始终紧扣时代脉搏，创作了一大批表现众生百态、市场乱象、教育弊病和官僚主义的作品。这些作品往往在批判中流露出悲悯，在笑声中洞见出生命的底色。他的评论观点，更是毫无保留地站在老百姓一方，对弱者的处境表示深切的同情，而对造成这种处境的官僚主义、贪污腐败、欺上瞒下、弄虚作假等等官场积弊，他却从来不讲什么含蓄和委婉，而是旗帜鲜明地痛加鞭笞，极尽嬉笑怒骂之能事，其嫉恶如仇的态度溢于纸幅之外，被誉为“社会之镜”，产生了深远的社会影响。

从创作上来讲，他的诸多漫画力作并不直接评论生活，而是通过叙事手段间接表达作者的态度。比如在《似水流年》这件作品里，即便作者惜墨如金，这部人生戏剧也需要三位“男嘉宾”，分三幕呈现给读者。

第一幕，“男嘉宾”自我介绍。尽管他们保持一定的“克制”，台下的“女嘉宾”及其亲友团也能做出准确的判断：男三号有钱，男二号有权，男一号带着一片真心。第二幕开始的时候，三个人已成亲了。第三幕亮相了，看点在于还有两张面孔，有权的依然有权，有钱的仍旧不差钱。“演出”似乎静止了，而关于爱情、爱情婚姻和人生课题的思考却激活了。把联想和评议交给读者，是作者对读者的信任和尊重，也显现出漫画家对题材把握的扎实功底。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方寸间展洞世慧眼；沉浮起落不失风骨，尺幅中见为民丹心。其漫画幽默辛辣、发人深省，历经岁月沉浮，始终保持艺术家刚正不阿的风骨与社会良知，这也成为庄锡龙漫画的艺术魅力所在。

04深圳记忆“筋杜鹃”

回顾中国漫画史，1979年《人民日报》所属《讽刺与幽默》创刊之后，漫画成为广大读者喜爱的艺术形式，新闻漫画也迎来了春天，全国各地的新闻媒体如雨后春笋，陆续开办各种漫画专栏专版，使漫画成为报纸的一个重要元素。

1994年《深圳特区报》在庄锡龙的主持下，开办了名为“筋杜鹃”的漫画专版，筋杜鹃是深圳的市花，生命力极强，枝带刺、花艳丽，象征着漫画可讽刺、可歌颂，具有强盛的生命力，一语双关。专版由著名漫画大师廖冰兄题写，在庄锡龙的精心采编下，近百期的专版发表了全国各地漫画家的优秀作品，成为中国新闻漫画一块亮眼的阵地。漫画专版从开始创办时的“一稿难求”，到后面的“优中选精”，发表了数量可观、水平颇高的各类型漫画作品，在深圳和全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庄锡龙与《深圳商报》的著名漫画家王建明一起，曾开创了深圳漫画的“双雄会”时期。如今，中国新闻漫画的辉煌时代已经过去，但他们的漫画作品却为深圳文化建设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当年，王建明老师还在《齐齐哈尔日报》当美编时，我刚入伍到海军，我们曾有缘一起作为获奖者，在中央电视台的全国漫画大奖赛中领奖。后来我在香港，工作之余漫画自乐，他在深圳，开僻漫画“新战场”。

作为漫画事业的活动家和推动者，庄锡龙曾担任中国新闻漫画研究会副会长、广东省新闻漫画学会会长，多次担任中国新闻奖漫画评委等，参与组织过多次全国规模的各类漫画活动，他不仅身体力行投身漫画艺术发展，还热情扶持青年一代，点滴往事，历历在目，难以忘怀。

我第一次在深圳见到锡龙先生时，其相貌堂堂，身材高大，一身正气的形象，像是《水浒传》里某位英雄好汉，穿越时空站在眼前，让我肃然起敬。在他的画室，不仅即兴为我画了一幅漫画肖像，还签名赠送新出版的《庄锡龙漫画选集》，热心介绍我加入了广东漫画学会。他指点我说：漫画家应是杂家、思想家和社会责任感的评论家，手中画笔如“外科手术刀”，需准确洞察生活本质并针砭时弊。

2001年，我在驻香港部队工作期间，结合自己从事的宣传文化工作，用漫画和短文的形式，将在《解放军报》《人民海军报》《海军文艺》《军营文化天地》《战士报》《曲艺》《喜剧世界》等发表的200多幅作品，结集为《演艺麦克风》这本书，由海天出版社（现深圳出版社）出版时，他为之作序，并在《深圳特区报》“筋杜鹃”的漫画专版上以《军旅漫画家彭长征》为题发表署名文章：

两年前的一个上午，一位身着驻港军官制服的年轻人走进编辑部，一张圆脸黑里带红，个子不高却透着一股英武之气，他朝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军礼，于是我们便由这一天认识了﹣他叫彭长征。

语言是最好的交流工具，而作为漫画家，最好的交流莫过于漫画了，当彭长征拿出他的漫画作品给我看时，我感动了，厚厚的一摞，在部队紧张生活的间隙要创作出这些作品来，得耗去他多大的精力啊！

彭长征的漫画作品大多是军旅生活，从海疆战士的以苦为乐到身边战友的生活趣事，从讽刺台独分子的倒行逆施到痛陈日本军国主义的阴魂不散。他的画笔触及面相当广泛，思维十分活跃。看得出，他是一个极有灵气的青年漫画家。

再后来，我才慢慢了解到，彭长征不但是个漫画家，更是海军南海舰队和驻香港部队屡屡获奖的编剧、导演和曲艺演员。艺术是相通的，难怪他能画出这么多妙趣横生的漫画来，一个浑身充满了文艺和幽默细胞的人，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是活跃的。

彭长征的漫画造型稚拙可爱，“点子”恰到好处，立意和起点都比较高，这对一个青年漫画家来说实在是难能可贵的。我不知道作为一个政工干部，每天要处理纷繁的工作杂务，又要编演相声小品，他哪来那么多时间画漫画出这么多漫画？而今，他的一本有关表演的漫画集要出版了，他“命令”我给这本集子写个序，中国军队漫画家很少，而像他这样编写演画的漫画家更是凤毛麟角，人才难得，于是我便很愉快地服从“命令”，写下这篇序言。我知道，作为一个漫画家，创作道路是很艰难的，他的名字叫长征，相信他会沿着这条路继续长征下去的。

重读旧文，感恩在心。我想，这种忠于事业、重情重义、提携后辈的风格不仅是锡龙先生能够常葆创作激情的一种本色，而且是其漫画作品接地气，有正气，除邪气，开风气的原因所在。

05捐呈赤子桑梓情

2009年，庄锡龙从《深圳特区报》退休，但他的画笔从未放下。他依然活跃在创作一线，也从漫画创作转向了国画领域，在传统水墨的现代转型上下功夫，山水、人物、花鸟皆有涉及，其格调高雅、妙趣自然，已经举办多次展览。他仍保持着一颗淡泊宁静之心，去充实自己的艺术人生。

从一名普通工人到全国著名漫画家，从上海小厂到特区大报，从默默无闻到全国新闻奖得主——庄锡龙的人生轨迹，几乎就是深圳特区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一个缩影。

2020年，七十二岁的庄锡龙将自己仅存的141件漫画作品，无偿捐赠给了关山月美术馆。在捐赠展开幕式上，这位与共和国同龄的老人发自肺腑地感谢深圳，表达了一个艺术大家对深圳这座城市最深沉的感激与眷恋。他创作的数千幅漫画作品，就如同一部浓缩的纪录片，展现了深圳的温度与能量、速度与激情，成为深圳文化进程中的一份鲜活“样本”。可以说，如果将庄锡龙的漫画全部展出的话，那就是一部生动有趣的深圳发展史。

庄锡龙曾说，漫画其实很小，常常让人看过后在思考中会心一笑；漫画其实又很大，在方寸之间却要将画者的思想、学识、画技、人品、智慧通通浸透在寥寥数笔中。人活着就是要做点事，就要有点追求。我们漫画家的作用就是要给后人留点启发，这就够了。

妙笔生花，绘就特区发展史；高怀若谷，捐呈赤子桑梓情。这构成了庄锡龙自成一派的漫画人生。

《星辰大海-彭长征眼中的100位文化大家》

文化大家们犹如一座座灯塔，各自照亮一方山河，为后生立德之标杆，崇艺术之典范。这个系列一部分为回忆和追思已故去的前辈风范所写，在讲述我与这些大家们交往时的回忆和记录外，更多地着思考大家们为人、为艺的态度和精神。另一部分是目前仍活跃在文化艺术界的领军人物，着重以我与他们的趣闻逸事或艺术合作，反映出大家们不同历史阶段的人生际遇和心路历程，背后可见当代社会的风气与大家风骨，浓缩着现实的点滴记忆，这是否可以把我们带进一个时代、一片天地、一种文化，让我们看到一种人生、一种人格、一种命运……尽管大家们的文艺领域各异，但他们都有着共同的特点：对社会生活的深刻理解和对中国文化的真挚表达，让我们体会他们精神世界与创作灵感的源泉。

老一代文艺家，用他们堪称垂世楷模的文品、艺品、人品，用他们永远追求真理的思想和精神，在写着“人”字，写端正的“人”字……把“人”字写得又正又好，应是我们从这100位文艺大家的故事里“听”到的最美的旋律吧。

本文作者简介：彭长征，军旅漫画家、创意书法家、艺术评论家、资深文化策划人、雄起艺术创始人等。

图片编辑：深圳出版社彭派、下午茶工作室葛澳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