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
作者:山脉
这是乡下的一个深秋。
靠河的坡岸上，老家的房子还在。木结构的瓦屋，扇架壁面早已被岁月熏得发黑，像一位沉默的老人，静静地守着这条河。屋后几棵参天大树，高低不等，大小不一，叶子黄了一半，还没落的，在风里沙沙作响。树梢上栖着一群小鸟，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商量什么时候南飞。
我和妻子牵着女儿，站在河岸上。
小河不宽，水浅浅的，清亮亮的。对岸的岩石崖露出大半，赭红色的石壁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老人额上的皱纹。再往上，满山遍野的灌木丛已经染了秋色，黄的、红的、褐的，夹杂着一些还绿着的，层层叠叠地铺到山顶。梯地里早收完了庄稼，光秃秃的，倒是干净利落。
河水不急，缓缓地流。一群鸭子正从上游漂下来，白的、花的，七八只，领头的是一只灰麻色的公鸭。它们游得不慌不忙，时不时把扁嘴伸进水里，屁股朝天，两只红掌在水下扑腾。小鸭子跟在后面，叫声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学说话的孩子。
“爸爸小时候，”我蹲下来，指着那群鸭子对女儿说，“也在这河里放过鸭子。那时鸭子比现在多，一放就是几十只。每天早上赶出去，天黑了又厶回来。鸭子听话得很，头鸭往哪儿走，后面的都跟着，从来不乱跑。”
女儿歪着头听，眼睛亮亮的。
“有一年春天，”我继续说，“一只母鸭带着十几只小鸭在河里游，忽然来了一阵暴雨，河水涨了，小鸭游不动，眼看就要被冲走。我急得不行，跳进水里去捞，自己差点也被大水冲走。后来是一只老狗跳下去，把小鸭一只一只叼上了岸。”
“那只老狗呢？”女儿问。
“老了啊，”我摸摸她的头，“后来老得走不动了，在屋檐下晒了几天太阳，就走了。”
妻子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没有说话。
河水还在流，鸭子已经漂远了，只剩下几个白点在远处晃悠。树上的鸟忽然飞起来，在天空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到树梢上，大概是还没决定好去留。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香味。身后的老屋在风里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叹息，又像是在提醒我们，它还在。
“爸爸，”女儿拉了拉我的衣角，“下次还能来吗？”
“能，”我抱她起来，“农村还有个老家，就永远能来。”
夕阳西斜，把老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河面上，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像是要把所有的记忆都揉进这条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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