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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黄昏》

来源:中国美网 ·4593 浏览 ·2026-02-10 10:23:33



《安静的黄昏》

      作者:山脉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筛下的光斑,从东墙爬到西墙,像他那杆黄铜秤,一点一点称着流年。蜀地的黄昏黏稠,天边一抹橘黄渐渐晕开,染透青瓦,沉淀进院角的青苔里。他陷在竹椅中,仿佛要跟着光线沉下去。椅脚边的紫砂壶余温袅袅,蒙顶甘露第三泡正醇,啜在嘴里却淡了。静得能听见血在耳膜里汩汩地响,像涪江的水,再也流不进这高墙内了。

      目光扫过青石板上的雨渍——去年夏天大孙子打翻的酸梅汤;拂过门槛的凹槽——儿女们踏进踏出磨了六十年;停在虚掩的旧木门上,门轴该上油了。灶间传来油锅的“刺啦”声,惊得他眼皮一跳。这声音竟与四十年前车间的锻锤声重叠。那时吵,心却是实的;现在静了,心反被淘空了。

      墙根下倚着那架杉木梯子。踏脚处磨得发亮,照得出模糊人影。多少个黄昏,他踩着它上房检漏、下地窖取泡菜坛子、修剪蜡梅枝。梯子颤巍巍,心也颤巍巍,手里做活,耳朵听着娃娃哭闹、锅里沸响。他是家离不得的轴心。如今梯子闲了,他也闲了。上月儿子三两下蹿上房顶换瓦,利落得让他插不上手。他只扶着梯子,仰头看着,脖子酸了,心里空了。

      一片枯蜡梅花瓣落在膝头。他拈起来对着天光看,脉络纵横如院子地图,如掌心里抚不平的纹路。这院里,哪寸土没被他丈量过?哪件物什没经过他的手温?泡菜坛沿的盐垢是他擦拭留下的,蜡梅歪扭的姿势是他年年拗出来的。这些琐碎劳作像无数根须,把他钉在这片土地上。人退了,根却退不了,在无边的静里扎得更深,更疼。

      天黑透了。疏星冷冷钉在天幕上。老伴唤他进屋,声音飘忽。他应了一声,身子却沉沉。最后看了一眼梯子,它已隐没在黑暗里。他忽然明白,放不下的哪里是事——是这梯子,这茶壶,这满院被他抚摸过千万遍、有了魂的物件。它们静默着,却比任何喧哗都更响亮地占满了他。

     只有那架梯子终究还是:一头搭在过往沸腾的生活上,另一头,悬在这空空荡荡的黄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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