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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窝羌寨的雪

来源:中国美网 ·5690 浏览 ·2026-02-03 15:14:08



西窝羌寨的雪


         作者:山脉

      昨天,雪是何时开始落的,谁也不曾留意。许是午夜,许是破晓前最浓的那段黑里。待得寨子醒来推开门扉,那浩浩荡荡的白,已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它对大地的换装。平日里熟悉的轮廓,一下子都变得遥远而陌生了。

     最奇的是那山涧。夏日里,它是一条欢腾的银链子,在嶙峋的乱石间跌跌撞撞,哗啦啦的声响,整个寨子都能听见。水汽氤氲起来,沾湿了岸边的苔衣与蕨草,绿得沉甸甸的。如今,这声响被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厚厚的、松软的雪覆满了整条涧床,抹平了岩石的棱角,填满了水流的沟壑。它不再是“涧”,而成了一条宽阔的、静默的、向下游迤逦而去的白色大道,平坦得教人疑心可以一直走到云里头去。只有几处极陡的崖壁,雪积不住,露出底下青黑的石骨,像这条沉睡的银龙偶然翻出的鳞甲,冷冽地闪着光。那奔腾的水声呢?屏息细听,仿佛有极幽微的、被棉絮裹着的淙淙声,从雪被深处传来,渺茫得像一个远古的梦。

      目光往上移,便是那羌寨的碉房了。这些以片石与黄泥垒成的屋子,平日里敦敦实实地坐在山坡上,颜色是泥土的本色,被风雨岁月酿成一种温厚的苍褐。家家窗台上,或许还搁着几串红辣椒、几棒金黄的玉米,是这厚重底色上跳脱的、温暖的点睛之笔。眼下,这所有的色彩都被一场大雪收了去。厚厚的雪为每一座碉房都戴上了一顶极为端庄、极为蓬松的白帽子,那帽檐垂下来,几乎遮住了上半截的窗子。墙壁上,但凡有一点儿可以依托的凸起或凹处,雪便都匀匀地贴上,像是用最细腻的石膏,将那些粗犷的石纹一丝不苟地拓了下来。于是,一座座碉房便不再只是人间的居所,而成了从这白茫茫大地里生长出来的、巨大的、静默的蘑菇,或是传说中仙人在此对弈时,随意落下的一枚枚圆润的棋子。往日里那炊烟袅袅、犬吠鸡鸣的烟火气,被这无边的静谧吸收得一点儿也不剩了。

      路,自然是寻不见了。寨子里那条盘旋往复、被脚板磨得光润的石板路,还有寨外那条通向远山的、印满车辙与足迹的黄土路,此刻都失了踪。眼前只有一片完整的、没有丝毫破绽的洁白褥子,从脚下,毫无挂碍地铺陈开去,一直铺到远山的脚边,铺到天际线模糊的尽头。偶尔,有一两行极浅的、小小的足迹,像是山雀或野兔的,在雪地上伶仃地写着些看不懂的符咒,走不了多远,便也怯怯地消失了,仿佛那造访者也被这宏大的寂静所震慑,化入其中了。这路,已不再是供人行走的“路”,而成了一卷无字的天书,一行素洁的诗,等待着,又拒绝着任何解读与践踏。

      我站在这被重新塑造过的天地间,起初是目眩神迷的。这景观太奇,太净,太不像人间。胸腔里,那颗被尘世烦嚣磨得有些糙砺的心,好像也一下子被这雪水涤过,变得清凉而空旷起来。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从四面八方浸润过来。

     可是,这宁静久了,慢慢地,竟生出一种无端的、细微的怅惘来。

      我忽然想念起那条喧腾的山涧了。想念它夏日里溅起的清凉水珠,扑在脸上那股带着青草味的生机;想念那乱石参差、水花激越的野趣。如今它这般平整、这般安详,固然是美的,却美得有些“失语”,失去了它自己的脾性与声音。

      我也怀念起那些碉房本来的颜色。那苍褐是太阳晒的,是雨水淋的,是祖祖辈辈的手温摩挲的,里面藏着火塘的光、腊肉的香、咿呀的羌歌和孩子的啼哭。那是一种有温度、有厚度的颜色。而今这统一的、高尚的白,固然圣洁,却也有些“失忆”,仿佛将那些生动的过往都暂时封存、覆盖了。

      还有那路。无路可走,固然给人一种天地初开、万物待名的崭新幻觉,但看得久了,脚底却隐隐发起痒来。路,终究是要被人走出来,被生活碾出来的。它应当有尘土,有坎坷,有熟悉的转弯,有等待归人的灯盏。这完美无瑕的雪褥,美则美矣,却是一种“失路”的状态,美得有些寂寞,有些拒绝人间。

      雪的到来,像一个宏大而温柔的比喻,它掩盖了现实的琐碎与芜杂,呈现出一个纯粹的、童话般的“文本”。我们在这文本前惊叹,愉悦,心灵被净化。然而,我们终究不能长久地活在比喻里。那被掩盖的溪声、颜色与道路,那其下蓬勃的、喧嚷的、有时甚至显得粗糙的生活本身,才是我们情感最终的、温暖的归处。

      西窝羌寨的雪,静静地落着,静静地覆盖着。它给我一场奇绝的梦,也让我在梦的边沿,更深切地思念起那梦之下,坚实而温热的人间。这大约便是它予我的,最丰厚的一份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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