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在，鸟存，楼已空

来源：中国美网 ·5651 浏览 ·2025-12-29 10:26:57

树在，鸟存，楼已空

作者：山脉

山路是旧的，被岁月磨得泛出灰白的光；脚步也是旧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年的梦上。不知是第几次了，我又在这个小小的岔口驻足，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坡下那座老屋牵了去。它静默在那里，仿佛不是坐落于大地上，而是浮在时光的浅滩上，一半浸在往事的濡湿里，一半晾在现世的日头下，通体散发着一种疲倦的、认了命的灰黄。

院墙早已算不得墙了，只是些断齿般的土墩，颓然地散着，圈不住什么，也拦不住什么。风可以长驱直入，野草可以恣意蔓延，连我的目光，也能毫无遮拦地探进去，抚过每一寸荒凉。右边的土房坍了一角，像一个疲惫已极的人，终于支撑不住，侧身卧倒，将内里的空敞与伤痕无言地袒露给天空。碎土与朽木的残骸堆积着，上面覆了一层毛茸茸的、不知名的青苔，倒像是大地为它覆上的一床薄薄的、湿冷的被。

院子里是草的世界。那是一种蛮横的、充满生命力的绿，高高低低，拥拥挤挤，几乎要漫到台阶上来。艾草挺着瘦硬的茎杆，散发出苦涩的清香；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低垂着，随风轻颤；更有许多我说不上名字的藤蔓，柔韧而执着，已然爬上了窗台，探进了空洞的窗棂，仿佛是些绿色的、好奇的手指，急切地想要探寻屋内的秘密。这勃勃的生机是热闹的，却又是寂静的；是当下的，却又映衬得那老屋的死寂愈发深浓，深浓得像一口古井，将所有的声息都吸了进去。

唯有那几棵白杨，是这沉寂画幅上一笔清亮的、动的颜色。它们定是有些年岁了，树干粗粝，皴裂的树皮像是老人手背上盘曲的筋络。它们站得那样直，那样稳，仿佛脚下的颓圮与己无关，只是专注地向着天空生长。风来了，满树的叶子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那声音清越、爽利，是金属的震颤，是无数细小的手掌在鼓掌。我的目光顺着银白的树干向上移，便瞧见了那树梢上的鸟巢。是喜鹊的巢罢，蓬松的一团，架在枝桠间，稳如一座小小的城堡。此刻，那里正是一片叽叽喳喳的欢腾。几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张着嫩黄的喙，将脑袋探出巢边；大鸟飞进飞出，忙碌地衔来吃食。它们的啼叫，它们的扑翅，是这片天地里唯一的、不加掩饰的喜悦与喧闹。树在摇，鸟在叫，生命在这里宣示着它最本真、最热烈的存在。

我的心里，却忽地一空。这盎然的生机，这绿意与鸣声，原是与那老屋无关的。屋子是空的，主人早已离去，带走了炊烟的暖意，带走了门槛边的絮语，带走了油灯下晃动的身影。人去楼空，这“空”字，原是世间最沉重的一种存在。它并非虚无，而是满满的、无所依凭的回忆的尘埃，厚厚地积在梁间，积在炕头，积在每一个角落。这老屋如今只是默默地“伫立”着，以一个遗弃者的姿态，承受着风，承受着雨，承受着日升月落。它的破旧与衰败，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不期然地探过来，轻轻巧巧地，便触到了我心深处某个最柔软、最不经碰的地方。

我忽然想，这老屋年轻时，该是什么光景呢？那坍倒的一角，或许曾是一间温暖的灶披间，灶膛里的火映着母亲慈祥的脸；那爬满藤蔓的窗台，或许曾有一盆凤仙花，小姑娘用它的汁液染过红指甲；那如今被野草淹没的石阶，定然承接过无数坚实的、沾着泥土的脚步，那些脚步的主人们，曾在这里出世进进，将日子过得踏踏实实，热气腾腾。曾有婴孩的啼哭划破这里的黎明，曾有新麦的香气弥漫这里的黄昏，曾有冬夜里一家老小围炉的絮语，暖融融地抵御着窗外的寒风。那些声音，那些气息，那些活生生的温度，都到哪里去了呢？它们是被时光的流水带走了，还是就散在这空气里，化成了风，化成了雨，化成了此刻我心头这一阵无端的、潮润的悸动？

树犹如此。树只管绿着，长着，在风里唱着它的歌。它记得的，或许只是哪一年的春旱，哪一季的雨稠，是身上栖过的不同的鸟儿，是树下流过的不一样的年月。它不悲恸。鸟亦如此。它们只忙着衔枝筑巢，哺育新生，将这废弃的庭院，当作繁衍的天堂。它们不缅怀。悲恸与缅怀，是留给我这样的过客的，留给那些心里还存着一座“楼”的人。

日头渐渐西斜，将老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蔓到我的脚边。那影子是凉的。风里的白杨叶，依旧哗哗地响着，像一阵永不疲倦的、遥远的私语。鸟巢里的喧闹声低了下去，许是雏鸟们吃饱了，安睡了。周遭复归一种更深的静。我知道我该走了，山路还长。只是离去前，我又深深望了一眼——那倔强的绿树，那欢腾的飞鸟，那缄默的、空空的老楼。三者叠印在一起，构成一幅矛盾的、却无比真实的画。这画里，有流逝，有坚守；有死灭，有新生；有不堪回首的怅惘，也有不容分说的向前。

我终于转过身，继续我的路。只是胸腔里，仿佛被那幅画填满了，沉甸甸的，又空落落的。晚风拂过山岗，带来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也仿佛送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融化在暮色里：

树在。鸟存。楼已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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