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天一色
作者:山脉
雾，是从昨夜就开始的吧？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浮在江面上，像谁家炊烟迷了路，徘徊着不肯散去。到了清晨，便浓得化不开了——满江满天的，都是这青灰色的、湿漉漉的霭。山隐了，岸也隐了，天与水浑然地接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起，哪里是止。一时间竟恍惚起来，仿佛这舟、这人，都不是行在江上，倒是浮在虚空里了。
江流无声。这静，是沉甸甸的，把雾都压得低了些。渔舟便在这静里慢慢地摇出来，又慢慢地隐进去。船头劈开一线水痕，旋即又被雾吞了，什么痕迹也不留。舟子撑着篙，立在船尾，并不言语。我忽然想，千百年来，这江上的雾，可也曾这般浓过？可也曾有人像我这样，独自坐着，看一叶扁舟来了，又去了？
人生在世，也不过是这雾中的一叶扁舟罢了——时现时隐，看得清时少，看不清时多。
正想着，余光里掠过一片白。抬头看时，是白鹭。三两只，不知从何处来，翅膀缓缓地扇着，像是浸在牛乳里一般，动作都慢了半拍。它们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江面，却又不像在觅食，只是那么懒洋洋地、漫无目的地飞着。雾太浓了，它们飞得吃力，偶有一声鸣叫，也是闷闷的，传到耳边便散了。
这生灵，在这样的天气里，似乎也失去了方向。可它们终究是要飞的——不管有雾无雾，不管看得清看不清。
雾渐渐薄了些。对岸的山影淡淡地透出来，一抹青痕，像是谁用笔轻轻勾过。天也亮了些，不再是一味的灰，微微地泛着青光。江面上漾起细细的波纹，每一道都托着一点天光，明明灭灭的。
风来了，很轻，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雾便动起来，缓缓地向东流去。渔舟已不见了，白鹭也不知落在何处。只有江水，还是那样默默地流着，从亘古流向今天。
我依旧坐着，舟子依旧撑他的篙。雾里江天，浑成一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而在这空濛之中，我竟觉得自己也化作了雾，化作了水，化作了那若有若无的一点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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