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玉轩到朗月云飞楼

今天，乙未冬至，再过十天就是明年，再过八十来天，同学陈万福该过生日了，生日一过即是知天命之年。不久前，万福同学在贺岁图上题下如此话语：人生如茶须慢品，岁月如歌要静听。吁！还真有点人到中年，饱经沧桑的韵味。

我与万福相识近四十年了，在这档口，他约我为他即将出版的画集写篇作文。其实，我对这本画集里的作品非常熟悉，知道这是老同学要为自己的艺术之路插个路标，做个记号。但真要动起笔来，倒是为难我了！首先，虽然我在书画圈子周围混迹多年，但要为老同学如此重要的作品集作文，还真不知从何说起。其次，面对万福作品，许多前辈大师以及专家学者早已有过精彩评介，他所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再则，对作品的欣赏，诸位方家都会用眼睛尝出各自的味道，更无需我在此说三道四。不过，我倒是愿意借此机会为大家爆料：这位步履稳健行走于画坛，涵养和感觉都带有几分禅意的丹青妙手，他艺术之路的起点在哪儿？当年这位才华横溢前途无量的平面设计师、商海弄潮儿，突然华丽转身，重返艺苑，幕后推手又是谁？于是，我就籍此担起八卦之名，温故时间的朋友，消解岁月的乡愁，各位看官且听我慢慢道来。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忠烈祠东街附近散落隐居了一批名仕大雅。其中，万福家对门就住着被称为蒲二先生的老者。若干年后，我才晓得老者就是著名收藏家、鉴赏家蒲效宽先生。那时候，每天我与万福放学后结伴回家，万福总是扔下书包就跑到蒲老先生家。

想当年，蒲老慈眉善目一身儒雅气质，永远着一身干净平展的灰色中式对门襟，我想如果再早几十年，应该是一袭飘逸的长衫吧。“蒲爷爷”！随着万福脆生生的呼唤，蒲老先生应声撩开门帘从里屋迎了出来，当时，里屋的门楣上方悬挂一块十分讲究的木匾，上刻“冰玉轩”三个大字，落款何绍基。在蓝底白花的门帘后，隐约闪现一方狭小别致的天井，屋檐下排列着大大小小的盆景，几盆月季、海棠等时令花卉，湿漉漉的开得很精神。门帘垂落，外屋中央横着一张宽大的古旧书案，有些残缺的桌脚垫着一块古老好看的画像砖，阳光透过临街的小窗和屋顶的玻璃亮瓦照到书案上，案头敦敦实实摆着一方硕大厚重的砖砚，四周刻着我不认得的篆字。

“今天有客来吗？”万福轻声问道，蒲老先生笑而不语，万福乖巧的转身从砖砚旁的水盂里舀起一小勺清水倒在砚中，拿起一锭墨，轻轻研着，幽幽的墨香悄然浮动。就在这时，一位腰杆笔直，目光如剑，清瘦刚毅的老者，一步跨到门前，我连忙闪身让开，来者正是万福的开蒙老师书法家李山——李颂华先生。老先生一身布料中山装，虽然有些褪色，但平展妥帖一丝不苟，英气逼人，说实话，我还没见过谁能把一身布衫穿出如此派头。只听万福在旁轻轻道一声：老师好！又垂下头继续研墨。

紧随其后，又一位老者披着斗篷飘然而至，万福的另一位启蒙老师——画家刘香雪先生。“吱”的一声，一辆28圈加重自行车稳稳刹在路边，飞身跃下留着一撇小胡子的谭錩镕先生……就在这间不起眼的路边小屋里，我还遇见过：老报人老顽童车辐先生、大儒兴公余中英先生、鸿冥翁徐寿老先生及其公子书法家徐无闻先生、著名鉴赏家乔德光先生、著名画家张采芹先生、赵完璧先生、周抡园先生、吴一峰先生、赵蕴玉先生、古琴大师喻紹泽先生、名医“叶金针”……

原来，这些闻名遐迩的鸿儒大德常常云集于这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小天地，吟诗作画，惠风和畅，曲水流觞。陈万福得天独厚，俨然一个小书童，穿梭其间，耳濡目染，时而磨墨、裁纸、铺纸、牵纸，时而沏茶倒水，时而目不转睛侧耳细听，时而上蹿下跳、左右呼应，他浸泡在这样的环境中，如鱼得水，很快就在老先生们的言传身教下开始习练书法、临摹绘画，老先生们还手把手指导他完全依照传统手艺装裱了大批书画作品……

潜移默化之间，万福就迷恋上了书画创作，悄然潜行，就此踏上寻梦之旅。四十年过去，弹指一挥间，万福念念不忘这丹青之梦开始的地方，庆幸自己成长于斯，在不经意间接受高贵而纯粹的艺术熏陶，经受严苛的基本功训练，构建起高雅的审美情趣和精神气质，为日后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注入了典雅的基因。就为这翰墨飘香的经历，我嫉妒万福几十年，时常与他一起絮叨这段封存在“冰玉轩”的记忆。

又过了许多年，当年在“冰玉轩”上下走动的小书童，渐渐蓄起一头飘飘洒洒的长发，一手移动鼠标、摁动快门圆满了设计师、摄影家之梦，一手把自己心上人儿的长发盘起，共同成就了甜蜜而丰饶的幸福之家。就在十来年前，万福太太洞悉夫君深埋心底的小秘密，悄然接掌所有经营业务，为年届不惑的万福束拢长发扎起小辫儿，软硬兼施逼迫他放下炙手可热的平面设计、园林设计、室内软装设计等无本万利的副业，全身心回归画室，潜心创作，鸳梦重温，接续万福的青春梦想。

都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万福早有一个规划：要为自己设计建造一间画室。历经夏秋，终于夙愿得偿。画室之气派、之舒适、之雅致，当然不在话下，得意之笔是他在画室中央开出的一扇大大的天窗，不少朋友都夸赞主人的匠心独运，但我知道这就是“冰玉轩”屋顶的那匹亮瓦、是天井里那一抹温柔的光华。初冬时节，万福记录下了他呆在画室里一天的状态和感受：“阳光明媚，白云悠悠，一壶普洱，一缕沉香，一曲喜多郎，侧身画案闲看花落去，举目天窗漫随云归来。此乐何极。夜茫茫，星浩瀚，烁烁星辰缀夜空，朗朗明月入怀抱。有诗为证：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哇！这场景描写得着实招人嫉妒，一会儿天光云影，一会儿明月当空，浪漫而富有诗人气质的万福，最终为自己画室选定一个别致的斋号——朗月云飞楼。

画室落成后，万福伉俪经常举办雅集，常常邀请书家、画家、摄影家、音乐家、旅行家等同好欢聚一堂。当然，待客之道每次都严谨细致，接待程序环环入扣。或是音乐家、琴师的现场演奏，或是伴随着音箱里飘散的世界古典音乐名曲，大家一定是先在三楼“朗月云飞楼”汇集，再用不同窑口烧制的茶盏，品普洱、岩茶、铁观音以及精美茶点。最后，主人才允许移步一楼餐厅，而无论室内还是花园，优雅别致的摆台上烛光摇曳，让人流连忘返。至于压轴菜，必然是万福亲手烹制的招牌烧牛肉，这道菜如同万福作画，从选材到配料、刀工、火候都经过长期的实践，反复总结调整，闭门操作，从不示人，自有一套独门绝技。

总之，万福家宴、雅集从形式到内容，格调品质是一致的，这些年来，他一请我就去，抱定不吃白不吃的信念，绝不落嘴软手短的俗套，若让我对他的画册说点什么，我肯定理不清艺术方面的条条道道，但我可以坚持不说假话，反正我作为一个“外围”，毕竟人微言轻，说了也白说，但，不说白不说。

无论万福是否满意，作文至此收笔，交卷了。必须声明，题目是万福代拟的，感觉有点民国“范儿”，他悄悄告诉我，灵感来自当年初中一年级那篇著名课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梁合

 2015年冬至于漏月亭